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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其作始也简,其將毕也必巨!

    第243章 其作始也简,其將毕也必巨!
    天越来越冷了。
    入冬以来,雪下了几阵,便再也不下了,只有呼啸的北风席捲了整个世界。
    但比这初冬寒意更甚的,是自皇城中席捲而出的新政浪潮。
    永昌帝君的工作紧张而有序。
    他麾下的“牛马”们,自然也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
    北直隶一百余个州县的父母官们,无论內心如何痛苦、如何纠结,又或是使了何等手段。
    终究是在最后期限到来以前,將各自那份沉甸甸的《新政实施承诺书》呈送到了北直新政指挥部处。
    到了此时,整个京师官场,才算是被真正地轰然捲入这股洪流之中。
    礼部清理出来的近百个面试专用直房前,人流往来奔涌。
    五百余名或是北直隶籍贯,或是有地方治理经验的官员,被皇帝一纸詔令,借调为主考官。
    另有四百名举人、监生,则作为列席旁听者,有幸观摩这前所未有的大场面。
    再加上那一百余名或忐忑或自信,等待著“审判”的知县们。
    总共一千余人,就在秘书处那密集的面试排班下,每日进行著数十场,乃至上百场的面试。
    这所谓的面试,从本质上说,並非“人才审核”,而更像是“施政方针审核”。
    每一个坐在堂上的面试官,並不关心眼前这位同僚的品性、学问,甚至过往的政绩。
    这些东西,是北直隶新政知县考选前面环节做的事情。
    在这个面试环节之中,他们唯一关心的,就是那份承诺书上的每一个字,每一项政策,以及每一个数字。
    他们会针对承诺书上的各种细节,进行细致、全面的追问。
    “为何额田的测算较以往多了十万亩?数据从何而来?”
    “兴修水利,钱粮要从何而出?”
    每一个问题,都比起以往的论事来的更为精细、更为务实。
    每场面试之后,主考官们会用“0”或“x”来表达对这次面试的看法。
    若是能得到五位主考官的集体认可,获得“五圈”评级,那么这场磨人的面试才算是提前结束,拿到了通往下一关的门票。
    而可怜的路振飞,作为永平府乐亭县的半路接盘侠,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到目前为止,他是一口乐亭县的水都没喝过,一阵乐亭县的风也没吹过,又如何能轻易地在那群精干老辣的面试官面前,夺得“五圈”评级呢?
    所以,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来这里参加面试。
    他的那份《施政承诺书》一日一改,字数也从一开始乾巴巴的六千余字,一路飆升到了如今令人望而生畏的一万三千字。
    各种附带的表格,也从最开始那份简陋的《北直新政田亩预测表》,扩展到了《滦河水利工程排期表》、《新吏员人际关係排查表》、《豪强田亩预估与校正表》等等十数个愈发详尽的条目。
    与此同时,隨著面试的进行,路振飞的承诺书评级,也从最开始屈辱的“0”,逐步攀升到了“000”。
    隨著整个局面越来越好,各种下注、表態,也如同雨后春笋般,爭先恐后地涌了过来。
    最先出手的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我续,想在他身上投下第一注,但因其人名声太过狼藉,被路振飞寻了个由头,委婉地回绝了。
    紧接著,广平府清河县出身的国子监学正,钟希顏,为他引荐了许多来自乐亭县的监生与在京举人,帮助他进行世情查访。
    广平府威县出身的翰林院检討,王建极,则將翰林院中正在整理的国朝歷代北直水利奏疏,专门为他抄录了一份。
    还有诸多同科的进士,无论是在秘书处任职,还是在各部堂当差,无论是新政之人还是旧政之人,也都纷纷过来搭话送礼,重敘旧谊。
    金银珠宝在这场新政烈风之下,是暂时无人敢送了。
    但各种文人手记、奏疏典籍,乃至於赋诗相送,那是一个接一个。
    雅!实在是雅不可言!
    所谓同乡之谊,同科之情,一下子就全面蓬勃燃烧起来了!
    出门便是朋友,点头全是故旧!
    更离奇的是,不光是这些同乡、同科攀附来的关係,连乐亭本地的家族,也有一些主动来搭话了。
    大理寺右寺丞刘廷宣,亲自登门拜访,言明已快马加鞭去信族中,要求族人主动配合清丈田亩,绝不拖新政的后腿。
    末了,他又介绍了自己在家中读书的长子、次子,言明路振飞到任之后,但凡涉及水利、清丈、赋税之事,皆可寻他们相商,乐亭刘氏,必定倾尽全力支持新政!
    当然,话语之中,他也隱晦地提及,在《新政实施承诺书》中,若是能附加上地方家族的“表態支持”,能够让这份承诺书显得更为確切,更容易得到考官们的认可。
    面子给了,里子也给了,所求的又只是这么点“微不足道”的东西,路振飞还能不给吗?
    第二天,他的承诺书中,便多出了一个名为“地方家族支持”的模块。
    同是乐亭县出身的陕西布政使张国瑞,人远在陕西,还未感受这股新政的暴烈之风。
    但他在京中的腹心师爷与家人,眼见得这等轰隆大势,也是坐不住了。
    他们登门之后,虽不敢直接跳过家主许下承诺,但也明確表示,已紧急去信询问,旬月之后,必能有所答覆,还望路公稍作等待。
    路振飞自三十五岁登科做官以来,从未体验过如此美妙的日子。
    整个世界,仿佛一下活了过来,全面地向他伸出了橄欖枝。
    而这一切,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他那个所谓的“000”排名。
    毕竟如今拿到四圈的也不在少数,区区一个三圈的及格排名又算得上什么。
    真正催动声势的,其实还是北直隶新政指挥部新出的一份內部传阅的表单《北直隶州县排名》。
    乐亭县境內有滦河、大清河两条大河,又是沿海出海口,土地肥沃,农耕发达,先天条件十分优越。
    最终,凭藉著目前的赋税实力,在这份榜单上,暂列第二十五名!
    (附图哈哈,我按夏税秋粮简单算出来的。对了,排名前列的都是大名府那边的,而顺天府的大多排名很低。有趣吧,离京师越远,夏税秋粮额度越多哈哈。)
    这份名单真不真?
    当然不真!
    例如所有人公认的,除了京县以外最佳去处的宝坻县,因为勛贵兼併、皇庄占地等歷史遗留问题,在这份排名上,仅仅只拿到了第九十八名。
    可偏偏,谁都知道,一旦新政的刀锋落下,將这些问题尽数剷除,宝坻县的潜力无可估量,绝不可能只是第九十八名。
    永远要相信勛贵的眼光!不是好地,他们何必去兼併呢?
    因此,这中间可能得巨大政绩提升空间,让所有北直新政中人都对宝坻县垂涎三尺。
    但就算名单不真又如何呢?
    北直隶州府一百三十余个,有谁能真正去一个个细看每一个县的真实情况?
    榜单一出,高居前列的,自然就获得了所有人的关注,从而获得了更充沛的资源。
    所有的下注、投机、关係拉拢也因此全面向路振飞堆叠而来。
    路振飞不是初出茅庐的青涩进士,三十五岁登科的他,早已过了耳听奉承的年纪。
    他比谁都清楚,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的道理。
    这些橄欖枝,从来不是拋给路振飞的,而是拋给“乐亭县暂列第二十五”这个名头的。
    所有这些,全都只是幻象而已。
    以功利而来,终究会以功利而去。
    路振飞十分明白,如今的一切繁华,都如镜花水月,风一吹,便会散去。
    所有一切的关要,最终还是在於他到任之后,那实打实的北直新政政绩。
    政绩若是不好,甚至很差,如今这车水马龙的热闹,转瞬间便会化作门可罗雀的淒凉。
    大鹏若要凭风起,终究还是要看各自实力!
    “下一个,永平府乐亭县知县,路振飞!”
    鸿臚寺官员的唱名声在廊下响起,穿透了呼啸的寒风。
    路振飞精神一振,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將脑中所有杂念尽数拋却,整了整官袍,迈著沉稳的步伐,踏入了那间决定他未来前途的面试直房。
    房內的陈设一如前几日,简单而压抑。
    正中央一套桌椅,孤零零地摆著,是他的座位。
    东西两侧,各有两张桌案,那是为旁听的举人、监生所设。
    而正对著他的,是五张被竹帘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桌案,面试官便端坐於其后。
    此乃取不识面目,不徇私情之意。
    这个举措有多大作用呢。
    如有。
    官场之上,哪有绝对的秘密。
    前几轮面试,他便听出了几位熟人的声音。
    第一轮面试,左侧第二个,是他一位同科进士,也是考选入京的知县,只是没他的运气夺得新政之位,问出来的问题那是丝毫不留情面。
    彼其娘之,我记住你了!
    第二轮面试,右侧第一个,正是来拜访过的大理寺右寺丞刘廷宣的声音。他的问题就和缓许多了,有时候问出的问题,甚至如同给出答案一样。
    不过每一轮面试的考官都由新政指挥部安排,而且似乎一直在变化当中。
    是故路振飞也不是每次都能认出人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路振飞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他今日,是抱著拿下五圈,提前结束这场漫长考选的决心来的!
    是的,面试並不是要完整面够十次才行。
    所有父母官,只要拿到五圈便算是直接通关了,接下来等著培训班开班就是了。
    路振飞目不斜视,来到桌椅前,端正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砰!”
    一声清脆的木槌敲击声,来自最中间的主考官。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一个年轻的声音,穿透竹帘,直击而来。
    “你承诺书中所言,乐亭县田亩原额八十余万亩,后续估测数额八十五万亩,为何这次呈报的承诺书,竟暴涨到九十五万亩?”
    好年轻的声音,好地道的官话。
    路振飞心中微微一动,这声音陌生得很,不像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位同年或前辈。
    更不是以往面过他的任何一位面试官。
    这是哪位同科进士吗?北直隶出身的?
    但路振飞来不及多想,立刻拱手答道:“按陛下所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本官之前所作估测,或按前任所留世情公文,或听乐亭县举人、监生所言。”
    “然清丈田亩,关乎地方切身利益,彼辈又如何会尽数吐露实情?问道於乐亭之人,不过是问道於盲罢了。”
    “各人只会在原额上略作增加,却肯定不会如实陈述。”
    路振飞顿了顿,继续说道。
    “本官同科进士吴孔嘉,因黄山案被贬乐亭,如今忝为典史。”
    “其上任月余,於当地步丈揣测,估得原额以外已耕之田,或还有十万亩。”
    “而河边滩涂等地,除却盐场所留草场之地,有可耕、侵占者,约莫也有五万亩。如此相加,便是九十五万亩额田了。
    话音落下,路振飞一时有点忐忑。
    这种忐忑不是因为对吴孔嘉查调结果的怀疑,而是对提及吴孔嘉的这件事的犹疑。
    这位曾经的“经世五子”,因牵扯黄山案,被贬謫成为不入流的典史,怎么看也是前途尽毁。
    但为什么哪里不贬,非要贬謫到北直隶这个新政之地呢?
    这是不是又代表了圣君的某种期盼?一种不计前嫌的宽容?
    但官场的事情,云譎波诡,又哪里这么说得准呢?
    幕僚王先生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东主,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冒任何风险,一切只说是李幕僚查调的结果即可。”
    “后面看看风向,再將吴孔嘉推出来不迟。”
    “您想报答他的画策之功,可以留待日后,没必要在这个考选的关节上冒险。”
    然而,道理是道理,原则是原则。
    若不是为了心中的原则,当初西安知府勒令他为魏忠贤建生祠的时候,路振飞便不会抗命了。
    那么————这一次赌上原则的结果,会如何呢?
    一当然不会马上有结果了,有结果也要等后续才会反应出来。
    路振飞答完,那个年轻的声音丝毫不受影响,接著开口追问。
    “也就是说,一些的新增额田来自地方隱没,另一些的新增额田来自未开发的滩涂荒地?”
    “回大人,一些田地並非隱没,而是拋荒。滩涂之地中,亦有部分已被占用。但大体上,八九不离十。”路振飞谨慎地回答。
    那声音紧接著追问:“那么,你要靠什么来让地方將隱没的田地吐出来?你到任后,围绕清理隱没之事,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问题一个比一个实在,一个比一个深入。
    但还在路振飞的把握之中。
    路振飞再没空去想吴孔嘉的未来,他脑中念头急转,组织好语言后,才沉声开口:“本官到任,第一件事,乃是召集乡绅里长,公开说明新政方略,言明清丈之利弊,退田之赏罚。”
    “若有能主动献出名册者,既往不咎。若仍行诡寄,则按律严惩,充军发边。此谓之推诚”。
    "
    “第二件事,於乡里公举清直正气之辈,与他们歃血为盟,共同清丈。此谓之公举”。”
    “第三件事,则是巡视地方,抽检各处,若有贪腐、殆政者,充军论处,以做效尤。此谓之抽检”。”
    “如此三事,以堂皇大势,提纲挈领,乐亭一地清丈,最快半年,最慢一年,必可完成。”
    他说完,自信地抬起头,看向那片纹丝不动的竹帘。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讚许,而是一段更具压迫感的质问。
    “你这个方法,是参考万历清丈之事对吧。”
    那个年轻的声音平淡无波,继续追问。
    “但这里面有很大的不同。”
    “万历清丈,主旨乃是考失额”,追復国初之数即可。这是法后王的道理,是將天下视作静態的道理,更是没看清人口持续增长,田亩持续开垦的道理。”
    “即便拋开这些道理不谈,只从利益出发。让地主豪强吐出原本十一之数,与吐出十五之数,这其中的抵抗能够一样吗?”
    “你有没有对整个新政所面临的激烈反抗,有所准备?如果有,你的举措又是什么?”
    这一通问题轰下来,直接將路振飞轰得脑中一片空白。
    这不仅仅是在於问题的难度本身。
    而是这个问法太不对劲了!
    这些《新政词话》中没有出现过的新词!静態!增长!
    这各种“道理”的陈述!
    还有那种对豪强地主根深蒂固的不信任,那种彻头彻尾的悲观预估!
    是他!
    是永昌帝君!
    路振飞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怎么会是陛下亲自到此?
    他面试了四天,从未听过半点风声!
    是自己运气太好,还是太差?!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路振飞口乾舌燥,拼命咽了两口唾沫。
    他拼命转动已经有些僵硬的脑子,回忆著《新政词话》上的每一个字,回忆著京中流传的每一份永昌批註。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
    这死一般的寂静,让路振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臣————”
    一个ch的短音刚刚出口,他便猛地將之掐死在喉咙里,惊出一身冷汗。
    “本官————咳————本官觉得————”他將“本官”二字含糊带过,声音乾涩地继续道,“————利弊之说,诚为关键。但,利弊之事,亦可相互转变————”
    他努力拼凑著那些新政词汇,为自己爭取著宝贵的思考时间。
    非知之难,行之惟难!古人诚不我欺!自己以为万事俱备,可在陛下追问面前,自己的方略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终於,一道光亮在他混乱的思绪中闪现,一个念头逐渐成型。
    “国朝之税,三十税一,本就轻薄。纵然加上辽餉,相较地主五成地租而言,亦不过半成不到。”
    他的声音开始恢復了镇定,甚至有了一丝底气。
    “然而,为何人人怨声载道?皆因胥吏上下其手,层层加码!”
    “明面上的半成税,到了百姓手中,便成了一成,乃至两成!”
    “是故,新政对於地方之弊,在于田亩清丈后的赋税增加;但新政之利,则在於清理胥吏后的耗羡大减!”
    “如此,弊非全弊,利非全利,正可借力打力!”
    路振飞越说越有信心,思路豁然开朗。
    “陛下有言,要始终团结多数人,打击少数人。”
    “那么新政之中,谁是多数人,谁是少数人呢?胥吏正是少数人了。”
    “此辈依附官府,横行乡里,一方面以官府之权威压地方,一方面又以乡情所系挟制官府。是故各地知县上任,都要聘请师爷,非如此难以办事也。”
    “因此若要清丈,前般所言三事仍然可用,但要从胥吏著手,先將人群分割开来。”
    路振飞越说越是顺畅,甚至有些激动。
    “又地主与地主也並不相同。”
    “乐亭本地有刘氏、有张氏,皆是有人在朝中为官,自然要配合新政。”
    “若其仗著朝中为官而耽误新政,则此事正要循根而上,弹劾其主。”
    “又有许多地主,乃是破落世家,过往朝中有人,如今没有,但其也有子弟在县学读书,如此也可区分开来。”
    灵感不知从何而来,一波一波灌入路振飞脑中。
    “对了!县学读书之人!还可以从这里入手!”
    “再从县学说起!秀才书生,读书为何?正是要匡扶时事,报效国家!”
    “此辈年轻,心气未泯,未必人人皆是营营苟且之辈!以他们为臂助,组织清丈,既能以实事考练,又能为国分忧,诚为两便!”
    “又乡试三年一科,如今最近一科刚刚结束,让各位士子从后续三年苦读之中,抽出来一年参与这等新政大事,又不至太过耽误学业,这又是一便!”
    “若新政政策之中,对前来襄助书生有所倾斜,对各地清丈后表现良好之县,或增加举人名额,或挑数名优良学生入监读书,则不止心中意气与国朝相合,又確实有实在利益可图也!”
    路振飞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这么厉害,居然顺著思路一说下来,全部都是切实可行的良策!
    这都甚至有些不是知县之政,而是国家之政了!
    人逼急了,果然是有无穷潜力啊!
    他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挥舞起手臂。
    “如此,以利驱之,以名鼓之,以法胁之,再辅以堂皇大势!乐亭一地,又有谁人胆敢冒头!”
    “若真有人敢於冒头————”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若洪钟!
    “那正是杀鸡做猴,斩將祭旗之时!”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东西两边的四名旁听者,更是被他这番话鼓动得满脸涨红,热血沸腾。
    一名举人最先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我乃乐亭刘兴业!今科若是不中,回乡之后,某愿助路公一臂之力!”
    “我等也愿助路公!”其余二人亦纷纷起身附和。
    唯有最后一名举人,乃是来自良乡县,虽是心潮澎湃,却苦於无处发力。
    他憋了半天,才高声道:“大人所言所行,诚乃良吏!在下愿將今日见闻传抄,令天下知路公风采!”
    路振飞被这突如其来的吹捧搞得连连咳嗽,摆手示意眾人坐下。
    然而,那帘幕后的声音,却似乎对这热切的一幕毫无反应。
    在这半场开香檳,似乎提前宣告胜利的氛围下。
    那个声音只是平静地,又將一个问题拋出。
    “也就是说,你的核心主旨,是通过人群的切分,团结多数,打击少数。”
    “並且你打算將新政的加税和减税並行,所谓加税乃是清丈,所谓减税乃是清吏员。”
    那声音顿了顿,问题接踵而至。
    “但进一步的问题又来了。你要清吏,如何清?”
    “是全部替换,还是部分替换?”
    “你又如何保证新的胥吏能够保持廉洁?”
    “你要招收新的吏员,又要从何处去招?举人肯定不会屈就,秀才年轻的恐怕也不愿意。”
    “你又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
    路振飞又是一阵头皮发麻。
    他是天启五年的进士,登科观政后就分配去了陕西。
    回京之后,更是只在半个月前的大朝会上远远看到过新君。
    他作为七品知县,在班次的最后面,只看到了一团黄色的模糊影子。
    他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京中传言“新君聪敏,如同天生老吏,做事錙铁必较”,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怪!难怪这新政现在搞成了这般前所未有的模样!
    他脑中急速运转,又努力试图从脑子中榨出答案来,片刻后,终於又憋出一个思路。
    “臣以为————”
    这一问一答,足足持续了两刻钟。
    那个声音,一个问题接著一个问题地拋出,丝毫不留情面。
    问完了吏员之事后,便又追问水利工程量分配之事。
    然后顺著水利分配,又追到了农閒、农忙是如何。
    乐亭一地农民,换算下来,一年有多少日农閒可用於水利。
    这些农閒日,他们原本是做什么工,赚多少钱来生活,如果去兴修水利,会不会影响到他们原本的生活?
    然后又进一步追问这些水利工作中,粮食、材料要从何而来,如何避免农民因水利兴修而生活受到影响,进而被部分人鼓动生事。
    最可怕的一个问题串,甚至追问到乐亭当地如今一年一熟者几何,两年三熟者几何。
    若两年三熟之下,夏税秋粮有任一庄稼不在收成节点要如何交税,这是不是当地从一年一熟往两年三熟迁移的阻力。
    问题之细,之深,之刁钻,让路振飞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文火上反覆煎烤的鱼。
    他被问得欲仙欲死,脑门冒汗。十成的问题,只答上来了四成。
    闹得这大冬天里,竟是汗流浹背,里衣全然湿透。
    整个面试进行到最后,路振飞甚至有点意识模糊了,已完全不记得那个声音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了。
    只隱约记得,似乎某个时刻之后,那个声音就不再发声,换作了其他考官在问话。
    而那些问题沿袭陛下的问法,也全是錙铁必较,与前几日的问法大相逕庭。
    不知过了多久,面试终於结束。
    五位考官齐齐亮出评价。
    ——
    “x”,“x”,“x”,“x”,“0”
    凸(皿),竟然只有一圈!
    路振飞看著那个刺目的圆圈,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信心满满而来,本以为能石破天惊,怒夺五圈而回,没想到却回到了第一天的原点。
    他欲哭无泪,起身行礼,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如同一只败犬,向室外走去。
    “下一个,顺天府宝坻县知县,瞿式耜。”
    鸿臚寺序班的唱名声响起,路振飞与面容平静的瞿式耜擦肩而过,勉强拱了拱手,便继续往外走去。
    他脑中一片混沌,充满了挫败与不甘。
    然而,当冰冷的寒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时,他的脑子突然重新活跃了起来。
    是了!
    是了!
    陛下行事,怎么会如此简单!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了他心中的阴霾,让他颓唐之情一扫而空。
    他猛地转头,望向那片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面试直房,心中豁然开朗。
    新君日理万机,如何会有閒工夫,亲自来面试他一个区区七品知县!
    这根本不是面试!
    这是“打样”!
    是因为之前的面试都流於表面,问不出真章,陛下才亲自下场,给所有考官树立一个標杆!
    其作始也简,其將毕也必巨!
    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新政这件事,看著只是清丈田亩,但到最后,必然会牵一髮而动全身,成为一项无比艰巨复杂的系统工程!
    所有人,都要將所有的枝叶一一了解清楚,才能够踏踏实实將新政做好!
    我知道了哈哈哈!我猜到了哈哈哈!
    路振飞心中狂笑!
    从明天开始,所有人的面试,都將是地狱难度!
    所有人的承诺书,恐怕都要重新变成一圈评级!
    而他,虽是第一个被“天威”碾过的人,却也是最早得到指点,最早可以开始修正的人!
    譬如平地,虽覆一簣,进,吾往也!
    今日这一圈,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更是陛下亲手为他倒下了第一筐土!
    想通此节,路振飞所有的颓唐与疲惫尽数化为无尽的振奋。
    他满面笑意,转身对著那间小小的直房,深深一揖。
    “多谢陛下赐教。”
    说罢,他三步並作两步,意气风发地往回走去。
    三日后!不!只需明日!
    他必定要让陛下,让所有考官,刮目相看!
    这大明北直新政第一个五圈承诺书,非他路振飞莫属!
    然而,路振飞的猜测,只对了一半。
    当他对著直房遥遥下拜之时,朱由检早已回到了西苑的认真殿中。
    殿內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
    他的面前,坐著一位瘦削精悍,皮肤黝黑的中年官员。
    前面两人把臂同游,一起从面试直房中回归西苑,中间只是閒聊家事,却未谈一句朝政。
    此刻,君臣坐定,朱由检便不寒暄了,直接开口。
    “对刚刚那场面试,袁卿,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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