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不自信
徐阶轻轻说道:“你是不是觉得皇帝欺负人,永青侯欺负人?”“儿……不敢。”徐瑛这般说著,神情却与之相反。
“以前我也这样觉得……可是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徐阶有些出神地说,“我们会老,也会死,我们能留给儿孙些什么呢?能给后人留下些什么呢?”
徐瑛莫名其妙。
徐阶也不指望儿子能理解,自顾自道:
“老了啊,老了啊……想世宗皇帝了,想严嵩了……”
您可真是老糊涂了啊,你是被严嵩欺负的不够惨,还是被世宗皇帝压的不够狠?徐瑛暗暗嘆气,不免伤情。
老父亲离大限也没多久了,兄弟几人也著实不爭气,离权力中枢太远,老父亲一走,徐家与京中那位的关係,必將逐渐淡化……
虽然京中那位从没有为徐家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可上上下下都知道这层关係,这就够了。
无形中的助益有多大,徐瑛虽庸,却也还是明白的。
念及於此,徐瑛忽然有些理解父亲了……
徐瑛一下子释然许多,轻笑著说:“父亲,这会儿皇上和永青侯都不在,您这是给谁看呢?”
徐阶苦笑道:“你不会明白的,算计是真,爭斗也是真……可是人啊,再如何精於算计,也总有感性的一面,再如何冰冷,心也还是热的,强盗土匪都还知道一个『义』,遑论为父读圣贤书、为官为臣……所以啊,感情也是真的,臣对君如此,君对臣未尝不是也如此,为父今日如此,也非全是功利之心。”
徐瑛怔然,茫然……
“呵呵……你不会明白的,你也不可能明白的,因为你境界太低,眼界太窄……不过,这並不是件坏事,也未尝不是件幸事……简单点好,简单点好啊……”
徐阶呢喃说著,说著说著,竟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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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不想……临了临了,徐阶竟是一反常態,可真是意外之喜。”朱翊钧欣然笑道,“就是不知是功利心作祟,还是求仁得仁。”
“可能两者都有吧。”李青说道,“不过,不管出於哪一种心理,徐阶能如此,已属难能可贵,还是要承情的。”
朱翊钧问:“徐阶能坚持下来吗?”
“这个岁数的人,其对身后名的重视远超你想像,既然应下了,就一定会坚持到底,莫小瞧了嘉靖朝內阁首辅的含金量。”
李青淡然道,“玩制衡確有不小的弊端,不过也有搞统战比不了的优势——政治智慧。徐阶的政治智慧,比之张居正高了不知多少,徐阶今日虽有感性的成分,却仍由理性主导,你大可放心,徐阶绝不会半途而废!”
“徐阶的身体呢?”朱翊钧又问。
李青沉吟片刻,微微点头。
“那就好……”朱翊钧稍稍鬆了口气,頷首道,“先生刚才说的是,君子论跡不论心,不管徐家出於什么心理,都不容辜负。到时候朕会给他一个美諡。”
李青提醒说:“既然要给,就要在人还活著的时候给。”
“嗯,会的。”
朱翊钧抬头望向远方,忽然说道,“政治智慧……我从不觉得这是个必须具备的好品质。”
“是啊,的確不是好品质,糟糕透了……”
李青苦嘆道,“说白了,就是政治场上的明哲保身,事不关己,精明强干,事若关己,装糊涂蛋。唉…,可世道却是……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长久,不局限於官场,不体现在政治……世道从来如此,一直都是。”
朱翊钧隨之一嘆,继而神采奕奕:“这世道……我们可以改变!”
李青默然良久,粲然一笑:“有志气!”
“难道先生没信心?”
李青没有说话。
朱翊钧扭头看著他,问:“先生如此,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也是一种政治智慧?”
李青略显苦涩地说:“我只能全力以赴,至於能不能成……就只有天知道了。”
朱翊钧收回目光,再度看向远方,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先生如此不自信的一面。”
李青只能沉默。
朱翊钧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问:
“去哪儿?”
“先找个客栈落脚,然后去药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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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二人再来徐府。
没等李青问诊施针,徐阶就先送上了松江府一眾大富绅的名单,足有二十余人,身家最少也在百万之上。
徐家位列榜首。
不仅有富商姓名,其名下的资產也有较为详细的记载。
徐家亦然。
徐阶正色说道:“皇上、侯爷,藏富是富绅的通病,诸多富绅的真实財富,只会比这上面的多。对了,其中標註红线的十三人是商会成员,臣建议,届时皇上可以稍微区別对待一下,以保障商会成员的优越性,以此吸引余者加入商会,方便后续对商绅的管理。”
“嗯…,爱卿有心了。”朱翊钧大致瞧了一遍,便放置一旁,温和说道,“公事要紧,爱卿的身体也要紧,先別操心这些了,快配合永青侯问诊吧。”
“皇上隆恩,永青侯辛苦。”
徐阶转过头,开始配合李青问诊……
朱翊钧这才又拿起名单,逐个审阅,认真思考……
临近中午,
李青的诊治才告一段落,而徐阶的精气神,也明显好了许多。
“皇上侯爷不嫌弃的话,就在寒舍用午膳吧?”
“嗯…,粗茶淡饭即可。”朱翊钧笑著说,“爱卿若是铺张,朕只能去外面吃了。”
“呃呵呵……松江府比不得应天府,更比不得顺天府,臣纵是想,也拿不出珍饈美味啊。”徐阶訕笑道,“也不知皇上吃不吃得惯。”
朱翊钧收起名单,道:“天子也是吃五穀杂粮长大的,没那么多讲究。”
顿了顿,“府上知道朕与永青侯身份的有几人?”
“回皇上,除了犬子徐瑛,再无他人。”徐阶訕然道,“这些年来,徐家诸多事宜都是犬子在做,臣也只能如此,请皇上放心,犬子不会多嘴,也不敢多嘴。”
朱翊钧轻笑頷首:“常言说,虎父无犬子。爱卿的儿子,朕自然信得过。”
徐阶表面赔笑,心下黯然。
虎父无犬子这一句常言,更多是恭维,事实却是……歷来虎父多犬子!
这时,徐瑛匆匆走进来,先看向父亲,又看向皇帝、永青侯,接著又看向外面,犹豫著要不要行礼。
朱翊钧摆了摆手,问:“人来了?”
“是!”
徐瑛微微躬身,小声说,“就近请了七人来。”
“嗯,一下全来了反而不美。”朱翊钧顺势起身,轻声说道,“公事要紧,阁老先紧接著客人。”
徐阶点了点头。
二人起身,走向紧挨著客堂的书房,於暗中旁听。
少顷,一声声“阁老”的諂媚笑声,就传了来。
二人神色如常,饶有兴趣。
“阁老,这是辽东的百年山参,您老为国操劳了大半辈子,可得好好补补身子啊。”
“阁老,这是锡兰国的珊瑚树,不值什么钱,您老留著观赏……
……”
好一通献殷勤之后,才总算进入了正题。
徐瑛说道:“今日家父请诸位来,是为了一件大事,关乎松江府,也关乎你们的大事。”
眾富绅一听,立马又开始恭维,称其是松江府的骄傲云云……
这次徐阶没让他们絮叨,很快就打断了恭维之语,说道:
“诸位都是老朋友了,我有话就直说了,诸位若觉有不妥之处,可以直接说出来。”
“阁老这话说的……多见外啊?”
“就是,都是多年的老相识了,阁老您吩咐就是。”
徐阶深吸一口气,说道:“诸位,论商业价值,松江府的潜力,比之江苏、浙江、福建的诸多州府都要高,甚至应天府也是多有不如的,可松江府的政治地位……实在一般。”
“阁老的意思是……?”
眾人语气少了些諂媚,多了些正经,更多了些振奋。
“松江府的政治地位,该往上提一提了。”徐阶说。
“哎呀,要不说阁老您慧眼如炬呢,確实如此……”
“诸位先听我说完!”徐阶抢先打断眾人的恭维,说道,“诸位想来也都看出来了,老朽没几天好日子了,趁著还能喘气,在朝廷还有些关係,想为我们的松江府干一件大事,不过……这需要诸位的配合。”
“阁老请吩咐!”
徐阶没有吩咐,而是说:“我欲將松江府拔擢到应天府的高度!!”
“啊?”
眾人震惊,不可置信。
商绅是逐利的,是贪婪的,可再如何贪婪,也不敢如此妄想。
这简直……
太疯狂了。
转念思及徐阁老与京中那位內阁首辅的关係……
眾富绅的震惊稍稍平復了些,振奋之情却是更甚。
“阁老,这……真有可行性吗?”
“你们可有收到关於松江府的政策——三个月之內,松江府的一切资產不得买卖?”徐阶问。
“还是阁老消息灵通,我们也是刚刚知道这些……”
一人惊道,“据说,这是皇上在应天府颁布的旨意,难道说,皇上真的……同意了?”
徐阶捋须而笑:“不错!不过皇上是同意了,应天府却不答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