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站在天上，才能看清这座城市
窗外，夜色正浓。而在这片夜色之下，无数人的命运，正被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搅动著。
有人惶恐，有人期待，有人观望，有人站队。
而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人，此刻正坐在金门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看著窗外同样的夜景。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鼎少，港督府那边传来消息，希利爵士想约您明天下午见面。”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告诉他，我明天下午三点，有空。”
电话掛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璀璨如星河。
他看著那片灯火，忽然想起几年前，他从陈颂倾手里拿到金门大厦第一次站在这里时，这片海湾还没有这么多高楼。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刚刚回港。
那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里，看著一场金融战的硝烟散去，看著这座城的命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
而他的手，就是那只手。
邵维鼎笑了笑，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摊著一份文件，最上面一页写著三个字：
【铱星计划】
文件是三天前从芝加哥送来的，摩托罗拉內部最高级別的技术白皮书，足足两百多页，详细描述了那个“用七十七颗低轨道卫星覆盖全球”的疯狂构想。
林树鑫此时已经看完。
他坐在邵维鼎对面，面前摊著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他的眼圈有些发青，显然是熬了几个晚上。
“说说。”邵维鼎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林树鑫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
“先说结论：技术层面，这確实是划时代的构想。”
他的语气很专业，道：
“这次摩托罗拉直接亮了底牌，將他们的计划给我们直接公开了。
七十七颗卫星，分布在六个轨道面，每颗卫星可以覆盖直径约四千八百公里的地面区域。
理论上，只要组网完成，地球上任何一个点，无论是撒哈拉沙漠中央还是南极冰盖，都能打电话。”
“通话质量呢？”邵维鼎问。
林树鑫道：“比现在的模擬信號好，但不如地面蜂窝网络。卫星链路有延迟，而且受天气影响。”
“不过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在终端上。”
“根据这份报告所披露的內容，他们设计的卫星电话，重量预计在五百克左右，比现在的大哥大小一半，但价格……”
他抬起头，看著邵维鼎：
“预计售价三千美元起步。”
邵维鼎没有说话。
林树鑫继续说：
“还有发射成本。他们计划用两年的时间，发射七十七颗卫星，外加六颗备用星。
按目前的报价，每颗卫星的发射费用在两千万到三千万美元之间。
光是送它们上天，就要花掉十五到二十个亿。”
“这还没算卫星本身的製造成本、地面控制中心的建设成本、以及后续十几年的运营维护成本。”
他合上笔记本，最后说了一句：
“邵董，这个项目如果真做下来，总投资至少五十亿美元，甚至可能更高。”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五十亿美元。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国家財政部都侧目的数字。
邵维鼎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当然知道这个数字。
他更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摩托罗拉真的把这个项目做成了。
1998年，铱星系统组网完成，全球媒体欢呼“通信新时代来临”。
然后呢？
然后短短两年，2000年，铱星公司申请破產保护。
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太贵了。
三千美元一台的电话，每分钟三到七美元的通话费。
在这个地面蜂窝网络正在飞速扩张的时代，有谁会需要一台能在北极打电话的机器？
那些真正需要全球通信的人——跨国公司的ceo、石油勘探队、军方、记者——数量太少了。
少到撑不起一个耗资五十亿的星座。
“伍德那边什么態度？”邵维鼎放下茶杯。
林树鑫说：
“他很兴奋。摩托罗拉內部把这个项目当成『下一代技术的皇冠』。老加尔文亲自掛帅，伍德负责半导体部分的论证。”
“他们希望我们参与？”
“对。不不过不是要钱，是要技术。”
“我们的2g標准、我们的亚洲市场渠道、还有……我们的『故事』。”
林树鑫顿了顿：
“伍德的原话是：『邵先生能把九十亿市值的故事讲给华尔街听，就一定能把五百亿市值的故事讲给全世界听。』”
邵维鼎笑了。
笑容很淡，但林树鑫看得出，那是邵维鼎真正感兴趣时的表情。
“他怎么知道我想要五百亿？”
林树鑫一愣。
邵维鼎没有解释。
他站起来，再次走到窗前。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依然璀璨。
但在他眼里，那些灯火正在慢慢变化——
变成一张网。
一张覆盖全球的通信网。
铱星计划太早了。
早到在这个时代，它註定是个悲剧。
但如果，他只是说如果——
如果在另一个时间线，这个悲剧变成了一场预谋已久的布局呢？
通信或许距离很远，应用场景小。
但是增加一些市场应用。
比如wifi呢？
“树鑫。”他突然开口。
“在。”
“你帮我做一件事。”
林树鑫立刻坐直。
邵维鼎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以浪潮科技的名义，组建一个技术小组。专门研究『低轨道卫星通信』的可行性。”
“不需要大规模投入，不需要出成果，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著林树鑫：
“盯著。”
“盯著摩托罗拉的一举一动。盯著他们的研发进度、发射计划、成本控制、市场反馈。”
“所有数据，每周匯总一次，送到我这里。”
林树鑫愣了一下：
“邵董，您的意思是……”
邵维鼎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铱星计划的白皮书，轻轻拍了拍：
“让他们先跑。跑到筋疲力尽，跑到发现问题，跑到怀疑人生。”
“等他们跑到一半，发现前面是悬崖的时候——”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们再考虑，要不要接住他们。”
林树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懂了。
不是不参与，是等。
等到摩托罗拉把所有的坑都踩一遍，把所有的钱都烧一遍，把所有的路都走一遍。
等到他们终於明白，这个伟大的构想需要一个同样伟大的商业模型来支撑的时候。
那时候，才是入场的最佳时机。
“还有一件事。”邵维鼎忽然说。
林树鑫抬头。
“港督府那边约了明天下午三点。”
林树鑫眉头一挑：
“港督？他想谈什么？”
邵维鼎笑笑：“能谈的有很多啊，比如『港岛的未来』。”
林树鑫沉默了。
这个词，这几天他听得太多。
报纸上在说，茶室里在说，街头巷尾在说。
现在，连港督都要说。
不过也不怪港督如此迫不及待。
伦敦那边狙击港幣的想法落空，英资出逃，华资强势崛起的趋势已然是不可阻挡。
而在港岛，谁是背景最大，体量最大的华资？
毫无疑问，那就是鼎峰。
“您去吗？”林树鑫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去。”
邵维鼎转过身，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为什么不不？”
林树鑫想了想，好奇道：“邵董，您觉得他会说什么？”
邵维鼎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会说，伦敦很生气，但伦敦已经没办法了。”
“他会说，他希望港岛保持稳定，不希望事態进一步升级。”
“他还会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他希望我能帮他在伦敦面前，说几句好话。”
林树鑫愣住了：“他？一个港督，要您帮他说好话？”
邵维鼎点点头：
“因为他看清楚了。港岛这艘船，已经不听伦敦的舵了。但他还想平稳地开到1997，不想在半路翻船。”
“所以他需要我。”
林树鑫沉默了很久，而后突然道：“邵董，您真的变了。”
邵维鼎看向他，“变什么？”
林树鑫一字一句，认真道：“变得……让所有人都得仰著头看。”
“哈哈！”邵维鼎大笑：“书鑫，没想到你也会拍马屁了，我可及得你从美国回来的时候的倨傲。”
林树鑫毫不在意的笑笑：“和您待的越久，自然是懂得体会的越多。”
邵维鼎拿起那份铱星计划的文件，翻开第一页，看著上面那张七十七颗卫星的轨道示意图。
密密麻麻的点，像夜空中的星星。
他挥挥手道：“行了，你先回去休息。”
“明天下午的会，袁天帆陪我去就行。你接著盯铱星的事。”
林树鑫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邵董，您真的觉得……铱星会失败？”
邵维鼎看著他，没有正面回答：
“你觉得呢？”
林树鑫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
“技术上，它很伟大。但商业上……我算不过帐。”
“那就对了。”
邵维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算不过帐，是因为你站在地面上。等哪天你站到天上，就能算清楚了。”
“站在天上？”
林树鑫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