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妖
第116章 妖户部前后给采木尚书何鰲拨银两次。
第一次是內宫工程,即修筑仁寿宫,批银一百七十万两。
第二次是工部工程,即重建祖庙,批银七十三万两。
合计二百四十三万两。
採办皇木是“最巨且繁”的浩荡工程,此工程要求上下协同,极考校主事官员花钱的本事。如何將皇木伐下稳妥送进京城是重中之重。
寧知府所言非虚,每每修葺皇宫俱要花费惊天巨额,动輒数百万两。
宫殿门楼主用楠木,更好的则选金丝楠木,楠木只有在湖广、四川、贵州等地可以生长。自明成祖朱棣兴建宫殿始,对楠木需索极大。成祖之后的朱家皇帝本著“我不用就叫別人用去”的心思,在位之际,无论如何都要將楠木运进京。
等到嘉靖朝,楠木更难寻到,非要到穷崖绝壑、人跡罕至之地,民夫动輒发数十万,入山一千,损耗五百。
山东各员皆面露不虞。
寧知府皱眉道:“我山东只有杉木能用,何尚书若用杉木,动我山东徭役未尝不可,哪有用山东民夫运四川楠木的道理?”
差就差在民夫上。
采木不仅损耗钱,民夫也损耗颇大,只不过是人命向来不值钱,没人提就是了。
采木尚书何鰲单刀赴会,什么工部都木郎、右参议、指挥守备全没带,何鰲低头瞟了眼身上的补子,又看向对面一眾飞禽走兽,不禁心生怒意。
他们是要把我吃了!
何鰲怒喝:“户部批银叫我在山东采木不假,本官最先看的也是山东杉木,但此木不符规制,建起新宫因木製不行闹得房倒屋塌,是你们掉脑袋!还是我掉脑袋?!”
“何大人何出此言?!”
“闹得房倒屋塌吗!”
“胡言!”
寧知府瞧向何尚书,他拜於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曾听李如圭与何鰲有过长谈,二人俱有匡清天下之志,要做唐朝杨炎一般的人物...眼前这位何尚书,寧知府不认得。
寧知府心中顿感淒凉,“各位大人,可否让我单独与何尚书说几句?”
其余山东各员以为这是寧知府新想出的“拖字诀”,纷纷起身告退。
转眼间,堂上只剩下何鰲与寧知府二人。
寧致远起身朝何鰲执后进礼,“何大人。”
何鰲瞳孔晃动,多出几分亲切,“嘉靖十年,吾与李国宝坐而论道,你在旁还是个小伙子,如今也生出白髮了啊。”
一个长辈,一个后生。
两个不似方才剑拔弩张。
寧致远晃神记起,三人交谈那一夜谁也没穿官服,皆著常服。
寧致远:“何大人,我与您交个实底吧,户部去年发了两次漕粮,再加上今年的春漕,一共三次。山东各府已是饿殍遍地、民不聊生,您若是再动徭役、又开不出钱,必会散尽民心激起民变。”
说到此处,寧致远竟有些哽咽,“您曾任山东,也是忠君爱国之人,请何大人给山东百姓一条活路吧。”
说罢,长揖至地。
寧致远把何鰲身上的补子挡个严实。
何鰲眼露挣扎,亲临山东境內,他如何不知道山东是何情况,寧致远所言没有半点夸张。
户部批给他二百四十三万两,沿途打点过,手中还剩一百八十万两。
用一百八十万两修仁寿宫、祖庙两处大工程,这笔帐在何鰲心中早算过无数遍。
楠木一根千两,这还不算开山运木的成本。
一百八十万两,能购置一千八百根。
勉强够修建仁寿宫,前提是运木的成本全摊派给山东。
若山东撂挑子不干,照实价运木,一根楠木的成本核算一千八百两以上,这就只能运一千根,一千根哪儿够修建仁寿宫。
不要忘了,还有个等待重建的太庙呢!
如果何鰲不想办法苦一苦百姓,嘉靖交给他的任务绝对不可能完成。
嘉靖为显自己节俭说用山东木,实则从始至终打四川楠木的主意,根源就在这儿呢!
也就是说,何鰲经办的采木项目天然就有个阴阳帐目!
何鰲眼前只有两个选择,撂挑子不干,官服扒掉,学至交好友李如圭,但求对得起本心。
要不就是把嘉靖交待的事情办好,做更大的官,享受更大的荣华富贵。
何鰲眼中挣扎犹豫,眨眨眼看向堂上“爱民如子”的牌匾,又低头转动手上戴著的翠玉扳指。
良久,何鰲开口,“致远,你先起来。”
寧致远起身看向何鰲,瞳孔陡得一缩!
只见何鰲的官服鼓胀起来,鼓得比他身子还大!瞳子边缘出现波澜,正一点点填到眼白里!
“这样吧,我用十万两买你们一千根杉木,但你们要把杉木和楠木一起运到京城,十万两银子打点几十万民夫,足够用了。
说著,何鰲呷口茶水。
在寧致远眼中,何鰲哪还有个人样?!
何鰲头颅变成了一整个鱉头!一对眼睛被漆黑充斥!官服鼓胀成了个巨大的龟壳!
这只大鱉趴在地上,喝茶如吸水,要把水全吸进肚里再吐给紫禁城!
寧致远心中那副恬静理想之图烧个灰飞烟灭,难掩愤怒,“何大人,你捨不得这官服!我捨得!咱们就拖到底!我不要这官服也不能让你在这祸害!”
大鱉发出刺耳的笑声,“致远,你说我忠君爱国,你说差了,忠君爱国是两个事,你爱国,我只忠君。”
登州卫指挥金事戚景通之子戚继光,面色阴沉的闯入堂內,走到寧致远身边,“寧知府!坏事了!他用工部印正在山东各衙门调民夫!”
山东说得上话的堂官全聚在益都县!工部的红花大印往下一砸,地方小官哪敢反抗?
何鰲將计就计,反手把山东各员坑了!
寧致远怒视何鰲:“你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何鰲不装了,森寒道,“看看掉谁的脑袋。”
永寿山师爷小院叶氏將帐本往桌案上一放,“郝老板,我看你牙行主营盐米,这都是国榷之物,就算让你倒买倒卖,以你的底蕴也挣不了多少银钱。”
叶氏不愧为户部尚书之后,一眼看到关节所在。
牙行铺子小打小闹还行,完全没有做盐米大生意的体量。
“况且,这些也不能做大,做大可就犯律了。”
“是。”郝师爷点头认同,他早发现了这个问题,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起,没功夫分心解决。
夏言给了郝师爷颇大刺激,郝仁想快些弄起一个班底,最起码...要留一条退路。
吴承恩撤下桌子,弄来壶热茶。
叶氏问道:“老板,你知道最挣钱的买卖是什么吗?”
“海贸。”郝师爷脱口而出。
叶氏眼中闪过惊讶,没想到在场能有人与自己想的一样!
“你且说说。”
郝仁点点头:“嘉靖二年,日本大內氏和细川氏两方势力爭贡,两夷仇杀,毒流廛市。当今圣上闻后大怒,裁汰闽、浙两市舶司,独留广东一处,彻底与其他国家断供。
虽然朝廷的市舶司没了,沿海的生意还得做。我听闻闽、浙两地商人在沿海岛屿上自立互市,与外国的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要是能给这些岛屿供上货...可日进斗金!”
吴承恩连忙打住:“唉唉唉!你要这样,我可不叫你嫂嫂去了啊,伸手国榷物资掉脑袋,你们这么整还是掉脑袋...”
叶氏打断道:“反正都是掉脑袋,没什么分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郝仁心里惊嘆,这嫂嫂实在生猛!
若是个男儿身,定是兴风作浪的梟雄人物!
郝仁感慨叶氏的同时,叶氏也对郝仁改观。她原以为郝仁不过是夫君交下的酒肉朋友,可今日听他一言,酒囊饭袋下有真本事,隨便帮忙打理打理的想法在郝仁说出这番见解后,变了。
嘉靖时沿海情况错综复杂,先说咱们师爷口述的这事。
嘉靖本认为取消市舶司沿海的贸易隨之就没了,其实他对沿海情况不甚了解。
沿海的商人、官员、民夫已形成共生的关係。
商人为大贸船投资,官员充当捐客,民夫转运物资,这是一个严密的利益网。沿海土地资源匱乏,没有那么多地种,为了活命挣钱,他们便全心全意搞贸易。
市舶司在,最起码能以官方的身份插手沿海贸易;市舶司没了,等於说將朝廷对海贸的监管拱手让人。
有没有市舶司,沿海该怎么贸易就怎么贸易。等嘉靖回过味,下令销毁各支大贸船,引得沿海地区激烈反抗,最后此事不了了之。
寧波府海岸岛屿已被经营为海贸重地,嘉靖十九年,甚至有葡萄牙人登岛贸易。
倭寇二字说起来简单,实则更深层次的是海贸,海贸带来的巨大利益会將更多大明无业游民吸引到海上。
郝师爷皱眉:“只是要做到这种地步,沿途海运陆运全要一一打通,不知要打点出多少银子,我们在闽、浙海岸还要有一支能接货的兵力。”
说到这,郝师爷想到老吴卖兵服不知走到哪了。
吴承恩脸嚇得煞白,心里算计顺天府尹表哥能不能抗住!
叶氏对自己老板是如何想的心里有数了,开口道:“这些是以后的事,先弄铺子,铺子里的人太少,最少再找三个人,在京城询价接货的、平日在铺子里经管的,哦,还得有个固定的脚夫,帐目我给你算,其余打下手的隨用隨补。”
郝仁不想多花钱僱人,但这確实是必须的开销省不得,不情不愿抽出一千两银票,”云姐,你先用著。”
“这哪够?”叶氏嫌弃他抠搜。
“这还不够?”
“至少再要两个一千两。”
郝仁心在滴血,可铺子再熬下去就是赔本等死,咬牙道:“成!剩下的回铺子给你!”
永寿宫嘉靖闭目以待。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手拿戳子,左手擎著紫檀木製的长杆,將成摞的摺子一本一本往上称,瞅准银星刻度,暗道,”这些是四斤五两。”
把这最后一摞摺子拿走,几次算数结果加在一起,快步到嘉靖面前,“万岁爷。”
嘉靖用鼻子嗯了一声,“说。”
“是,奴才量过了,山东各府上进的摺子一共五十三斤七两五钱。”
“哦?”
嘉靖上下眼皮隔开一条缝隙,朝陈洪看去,“若是朕没记错的话,四川各府上进的摺子一共也是五十三斤七两五钱吧。”
“回万岁爷,那也是奴才量的,是一样的数,奴才再去量一次吧。
“不必。”嘉靖打住陈洪,从身侧摸出一个银质砣,底刻“嘉靖年造”。
“这点事你不会算差...有意思,四川官员们给朕的摺子和山东官员们给朕的摺子竟是一样沉。陈洪。”
“奴才在!”
“你给朕说说,四川的摺子和山东的摺子有何区別。”
陈洪掌司礼监,来自两省的摺子均已过目。
回道,”四川的摺子是帮万岁爷做事,山东的摺子是不帮万岁爷做事。”
嘉靖多久没听到身边太监有这种回答了!
难掩喜色道,“你说得不错!四川要帮朕运来修宫殿的木头,山东却不帮朕运来修宫殿的木头。”
嘉靖把手中银质砣隨手一拋,陈洪扑出去五体投地接住。
嘉靖从怀中又摸出一道摺子,为“青州府知府寧致远覲。”
“朕这落了一道,你拿去再称称。”
“是,万岁爷。”
陈洪压住心中震惊。
这道摺子他从来没看过!传言说有些摺子不经过司礼监可直接上达天听,看来所言非虚!
司礼监牌子陈洪拿著秤砣和摺子,又去到金蟾屏风后执起戳子称重。
“七钱!”
哪怕加上黄绢重量,寧致远这封摺子写得也够多了。
陈洪跪在金蟾屏风前,“回万岁爷,海南上进的摺子重五十三斤七两五钱,山东上进的摺子重五十三斤八两二钱!”
宽屏后传来嘉靖幽幽的声音,“看来不帮朕的心意要重些啊~朕要找个太监帮朕去管管他们,你说谁去合適?
”
说话间,嘉靖点燃五枝灯,鳞甲齐动,活灵活现的乐师开始鼓譟仙乐。
“奴才觉得,东厂督主去最为合適。”
陈洪回道。
宽屏后传出嘉靖刻薄嘲讽的声音,“你个阉狗还要学大夫祁溪?你也配?”
陈洪脸臊红。
“奴才不敢。”
“哦,那你就是埋怨朕了。”
陈洪不知怎么得罪嘉靖了,忙叩头道,“奴才从没这么想过!奴才恨不得把心剜出来给万岁爷看!”
宽屏后稍静。
“你跪回来。”
“唉!”
陈洪膝行绕过宽屏。
嘉靖看著这机灵的奴才,他比黄锦看起来柔和,凶狠全掩在皮面下,陈洪是嘉靖这尊菩萨新换上的法相。
嘉靖柔声道,“自东厂成立以来,督主无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到你这是头一遭把司礼监和东厂分开。但朕想了想,也不能算分开,你和滕祥都是黄锦的儿子,一奶同胞。俗话说的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不算坏了规矩。
嗯...就听你的吧,叫滕祥帮著朕去巡视山东。”
“奴才全听万岁爷的。”
“你是好奴才。”
將陈洪挥退后,嘉靖又捡出何鰲的摺子,采木尚书何鰲的摺子自不在四川、
山东两省之內。
摺子的折角微微捲曲,自这道摺子入大內,嘉靖已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嘉靖眉头少有的蹙起。
摺子上是顶天立地的事!
“今材木为难,臣入蜀地巡山涉水,盖五尺以上神木绝跡,四尺以上头等楠木於穷崖绝壑间寥寥无几,臣寻得多为三尺楠木,尚不是金丝楠...”
嘉靖心烦意乱,连大同镇兵变的事都顾不上!
采皇木其实是采楠木,因皇宫梁、柱全要用楠木,杉木是能用,但基本没用过。
以采木標准,楠木分为六等,五尺为上等,六尺为神木。
前面几位朱家皇帝多选用五尺、六尺的金丝楠。
可这么好的楠木伐一根少一根,长起来的速度比不上伐的速度。
嘉靖额头上一层细密汗珠密布,心里责怪前头朱家皇帝取用太过!也不替后面的人著想!
嘉靖坐不住,翩然落在道藏边上,重新取出《灵宝经》,算著自己的內帑还有多少银子可动用。
看过帐目后,嘉靖心生绝望。
今年伊始,嘉靖確实划拉了不少银子,可用度也大啊!
嘉靖为天家脸面给宫內嬪妃置办了新衣金饰,此项开销就花费三十万两,更不要提在西苑耗费的银子!
应快些平定大同,与韃子互市的钱全该输进宫內...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嘉靖想好办法,塞好《灵宝经》。
“来人!”
“陛下。”成国公朱希忠似老了几十岁,熬的脸上已掛不住肉。
嘉靖见到他后嚇了一跳。
“你去把严嵩找来...”
嘉靖还要点一点严嵩,看他懂不懂自己的意思。
“..叫过后,你也回府歇著吧,叫五军营都散了,不需戍卫了。
成国公如释重负,“臣听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