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黄天盛世
第180章 黄天盛世两人遂即来到北海城外。
张燕下马，解开那个一直隨身携带的包袱，里面赫然是一套洗得发白、带著补丁的粗麻布衣，以及几条摺叠整齐的黄色头巾。
他默默地脱下锦袍，换上这身麻衣，又將一条黄巾郑重地系在额前。
剎那间，那个威风凛凛的青州刺史消失了，站在原地的，仿佛又是当年那个纵横太行、高呼苍天已死的黑山飞燕。
“换上这身，才好进城。”张燕解释道。
李肃在一旁看得嘖嘖称奇，也嚷嚷著要换。
可张燕只有一套备用麻衣，黄色头巾倒是多几条。
李肃也不客气，捡了条看起来最乾净的，学著张燕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扎在自己头上。
他身穿高档文士白袍、头上却缠著一条旧黄巾。
那模样，当真是不伦不类。
李肃自己却浑然不觉，反而觉得甚是有趣，美滋滋地拍了拍头上的黄巾，对张燕道：“走吧，飞燕將军！咱们这便去拜会圣女！”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向著北海城走去。
当两人出现在北海城门口时，把守城门的黄巾士兵看得直迷糊。
当先那个黑塔般的汉子，穿著倒是正经的黄巾旧部打扮，粗麻衣，额束黄巾。
那体格、那气势，也確实像条好汉。
可问题是————
这傢伙面色红润，膀大腰圆，眼神锐利有光，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精悍的饱饭气息。
完全不像他们面有菜色、衣衫襤褸的同袍。
旁边那位就更离谱了！
头上倒是像模像样地缠著条黄巾，可身上那雪白挺括的文士长袍，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绸缎料子，皮肤白皙，手指纤细，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养尊处优的劲儿。
尤其是脸上那表情，东张西望，嘴角还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惫懒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欠揍！
活脱脱一个混进黄巾军里的紈絝子弟。
黄巾军里怎么会有这种货色？
“站住！”
守门的小头目一个激灵，猛地挺起手中简陋的长枪，指向二人，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看你们这副鬼样子，定是官军派来的奸细！来人，给我拿下！”
周围几名黄巾兵立刻围了上来，虽然兵器简陋，但眼神警惕，充满了敌意。
张燕见状，心中嘆息，知道这身行头也难掩长久以来养成的气质。
他正要上前解释，身边的李肃却抢先一步。
李肃非但不慌，反而把胸一挺，用手指著自己的脑袋，理直气壮地嚷道：“呔！兀那小子，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黄巾！如假包换！你见过哪个奸细，会有成色这么纯正的黄巾？”
他这倒打一耙、胡搅蛮缠的架势，反而把几个黄巾兵给唬住了片刻。
那头目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李肃头上的黄巾，確实是他们常用的样式，但再看看他那身行头和做派，更是火冒三丈：“放屁！你这身皮囊就不是咱们穷苦人的样！我看你这黄巾定是捡来的！兄弟们，別听他胡说，先抓起来再说！”
李肃一听，非但不惧，反而把眼一瞪，理直气壮地嚷道：“胡说八道！谁规定的咱们黄巾军兄弟，就得祖祖辈辈是穷苦百姓？就不能有田种、有粮吃？就不能读圣贤书、穿体面衣裳？就不能过上好日子？”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放他娘的狗屁！
大贤良师创立太平道，为的就是让咱们穷苦人能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能过上好日子！
要是兄弟们都有了这些，那才是黄天盛世！
你这小子，目光短浅，竟还把穷当成咱们的招牌了！”
他这番歪理邪说，把几个守门士兵喷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心里莫名还有点解气。
那小头目也是怔了一下，但隨即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怒道：“不对！你休要狡辩！要真是有田种、有书读、有好日子过，谁他妈还来当黄巾军，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你们俩就是奸细！兄弟们，別被他骗了，抓起来！”
士兵们再次挺起兵器，就要上前拿人。
眼看李肃还要胡搅蛮缠，张燕一把將他拉到身后。
他无视那些逼近的枪尖，目光平静地看著那小头目，沉声道：“我等並非奸细。烦请通稟清寧圣女，就说黑山张燕，特来求见。”
“黑山张燕？”小头目咀嚼著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他盯著张燕的脸仔细看了几眼，脸色骤变，厉声道：“黑山张燕？我想起来了！前两日带兵来打我们北海的，不就是你吗？好傢伙，攻城不成，还想混进来当奸细？看我不杀了你！”
说著，他挺枪就欲刺来。
张燕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只是坦然道：“那日是各为其主。如今，我已非黑山统帅，亦非朝廷命官。吕布因我之故，已將我与这位朋友，一併逐出军营，削职为民。”
他指了指自己和李肃，语气带著一丝萧索：“如今，我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特来投奔圣教的故人，张燕。”
那小头目见张燕如此坦然，虽信了几分，却仍不敢大意，沉声道：“既然如此，要见圣女，需委屈二位，缚手入內。”
张燕毫不犹豫，伸出双手：“请便。”
李肃虽有些不情愿，但见张燕如此，也只得嘟囔著照做。
小头目將信將疑地用绳索將二人手腕缚住，见他们果真毫不反抗，心中又確信了几分。
安排好看守，小头自快步进城通报。
不多时，他返回，对二人道：“圣女愿意见你们。跟我来吧。
於是，张燕与李肃在这位小头目的押送下，步入了北海城內。
城內的景象，让张燕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街道两旁，还算齐整的屋舍，许多已被砸开，门板歪斜，窗户破碎。
一些头裹黄巾的兵士，正兴高采烈地从一些高门大宅里搬出箱笼、布匹、甚至是家具，不时为爭夺某件物品而互相推搡、咒骂。
“这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滚蛋！是老子先衝进来的！”
平民的房子也没有放过。。
一个老嫗死死抱著一个米缸哭喊哀求，却被一名兵士粗暴地推开，米缸被夺走，糙米撒了一地。
“军爷！行行好！那是我们全家活命的口粮啊！”
“呸！老子们替你们打天下，拿你点米怎么了！”
哭喊声、哀求声、狂笑声、打砸声————交织在一起。
这里没有秩序，没有道义，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张燕闭上了眼睛，信仰崩塌的剧痛，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这便是黄天盛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