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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7章 童言无忌

    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作者:咖啡就蒜
    第1857章 童言无忌
    进了胡大,那股子喧腾的热浪裹挟著更浓郁的麻辣鲜香,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夜里十点,店里依旧满噹噹的,仿佛全燕京的馋虫都聚到了这儿。
    空调的冷风,搅动一屋子油烟与人气。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映著满桌小山似的红亮虾壳,推杯换盏,吆五喝六,声浪几乎要掀翻油腻腻的塑料天花板。空气里浮著花椒的颗粒,吸一口,从鼻腔到肺管子都跟著麻酥酥地一紧。
    上前招呼的是个扎著马尾、额发汗湿贴在脑门上的小姑娘,脚步快得像踩著风火轮,领著两人七拐八绕,穿过桌椅间逼仄的通道,最后停在最里头靠墙根的一张两人小桌。
    桌是真小,凳子也是那种最普通的方凳,挨墙摆著,留给客人的空间,也就將將够塞下两条腿。
    李乐这身板儿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瞅了瞅那缝隙,咧咧嘴。
    大小姐用手在桌面和墙壁之间比划了一下,抬眼问那小姑娘:“还有没有……稍微宽敞点儿的位置?”
    小姑娘正拿著块灰不溜秋的抹布,麻利地擦著桌上上一拨客人留下的狼藉,闻言脖子一扬,下巴朝满屋子的人一点,“姐,您瞅瞅,这屋里,哪儿还能挪出个空来?就这桌,还是刚走人腾出来的,后头等著的人还排长龙呢。”语气里透著股理所当然的忙碌与不耐,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得嘞,就这儿吧,挺好,清静。”李乐接过话,朝大小姐使了个“既来之则安之”的眼色。说罢,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项高难度柔术,先小心翼翼地侧过身,把半个屁股挨著凳子边沿,再一点一点往里挪动,宽阔的肩膀几乎蹭著墙壁,终於把自己那高大的身躯“塞”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大小姐看他蜷著长腿,膝盖几乎顶到桌沿,有些好笑又无奈,捋了捋裙子,才在他对面小心坐下。两人膝盖在桌下不可避免地轻触,在这喧腾燥热里,竟成了方寸之间一点隱秘的牵连。
    “嘖,这感觉,和笙儿和椽儿坐宝宝椅似的。”
    “还给你戴个兜兜不?”大小姐乐。
    “噫~~~~”
    服务员小姑娘“啪”一声,把一张边缘捲曲、沾著油渍的塑封菜单拍在桌上,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和一支快没油的原子笔,杵在桌沿,“两位吃啥,麻小蒜蓉麻辣十三香都有,牛蛙、烤鱼、炒菜.....虾按个儿,按个头,有一块五的,两块,三块,最大的五块的....”
    李乐也不计较这服务態度,拿起菜单扫了几眼。
    这年头,簋街的菜单还没进化到后世那种图文並茂、分类明晰的“品牌化”阶段,就是白纸黑字,顶多加点红框框,菜品名字直给,价格用蓝色或红色印章盖在旁边。
    他手指在几个菜名上虚点著:“麻小,蒜蓉、麻辣、十三香,各来一份……三块的,一样二十,再来个乾锅牛蛙,要肥点儿的。嗯……再炒个腰花,先这些,不够再加。再来两瓶阔口阔啦,拔凉的那种。”
    “得嘞。”小姑娘笔尖在本子上鬼画符般划拉几下,撕下单子,转身又风风火火扎进了人堆。
    等待的间隙,李乐环顾四周,斜对角一桌显然是同学聚会,几个年轻人脸红脖子粗,啤酒瓶空了七八个,正为谁追过某位姑娘高声爭论著,唾沫与虾壳齐飞。
    邻桌几个社畜牛马打扮的,擼著袖子,面前虾壳堆成小山,正挥舞著油手,吵吵著国足和股市哪个更没救。
    这边是一对情侣,女孩戴著塑料手套,笨拙地剥著虾,男孩一边自己吃,一边时不时餵她一口,眼神黏腻,与周遭的嘈杂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体。
    更远处一桌像是生意人,边剥虾边压低声音谈著什么,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划拉著,眼神一碰,便是心照不宣。
    烟火气与算计,坦荡的食慾与微妙的心事,在这方寸之间混杂、发酵。
    大小姐正用纸巾仔细擦拭著自己面前的桌面,抬头看了眼李乐,“誒,看什么呢?”。
    “看人间。”李乐收回目光,抽出几张纸,擦了擦面前同样腻手的桌沿,“你发现没,在这儿,西装和拖鞋同桌,学生和老板拼酒,漂亮姑娘可能被辣得涕泪横流,糙汉子给媳妇儿剥虾的手法能细腻得像个外科大夫。”
    “所有的社会標籤、身份隔阂,都没了,剩下最原始的吃和爽,要说,这儿比好多高级会所都皿煮。”
    “就你话多。吃个虾,也能扯出这么多。”大小姐说道,话虽如此,眼里却漾著笑,显然习惯了李乐这套“职业病”。
    菜上得不算慢。先是一大盘红彤彤、油亮亮的麻辣小龙虾,“哐当”顿在桌子中央,紧跟著蒜蓉的、十三香的也陆续登场,三个不锈钢小盆几乎占满了本就狭小的桌面,香气袭来,瞬间勾动味蕾。
    隨后而来的乾锅牛蛙和炒腰花,只能见缝插针地摆在盆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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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开动!”
    李乐递给大小姐一副一次性塑料手套,自己则很有经验的戴了两层。
    抬手下锅,捏起一只麻辣小龙虾,拧头,抽虾线,剥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露出尾部完整的虾肉,在红油里蘸了蘸,很自然递到了大小姐嘴边,“来,媳妇儿,尝尝这麻辣的,开开胃。顺便检验一下这四十块加速费值不值。”
    大小姐微微倾身,就著他手吃了,麻辣鲜香瞬间在口中炸开,额头立刻沁出细汗,鼻尖也红了,她轻轻吸了口气,点头,却忍不住点头,“嘶~~~真麻,好吃。”
    “好吃是好吃,”李乐低头继续捏出一个剥著,“就是这性价比,这个头,”比划了一下,“你刚是没瞅见菜单下面的小字儿,建议人均起点10到12个,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觉得,丫看不起谁呢,以前在苏....在南边儿吃这玩意儿哪儿不是按斤卖,谁不是论斤吃?”
    “可后来一看价,好么,特么论个儿卖,知道的以为来吃宵夜,不知道的以为搁这儿挑珠宝呢?数学不好都不敢点菜,这吃的是龙虾还是舍利子?”
    “兜里没几个大子儿,来这儿吃一顿,得全程精神紧绷,生怕咬太大口把虾钳里的肉沫算浪费了。要我说,以后,乾脆论克卖不得了?后厨配个电子秤,服务员戴白手套托著龙虾报数,这盘净重238克,承惠388元您內.....~”
    “后来我算明白了,这儿的虾论个儿卖,卖的是氛围附加值,商业逻辑完美得很,宰熟不宰生,愿打愿挨。”
    他说著,又剥了一只蒜蓉的,递到大小姐嘴边,“啊,大老虎嘴,来,尝尝这个。”
    “你当我李笙呢?还老虎嘴。”大小姐说是说,可还是一口下去。
    “咋样?”
    “这个好,还有甜丝丝的味道。”
    “是吧,我再给你剥个十三香,誒,你说,以后我要是在这儿也开个虾馆咋样?”
    “你?”
    “昂,”李乐笑道,“咱就按金融產品来包装,服务员一上来点菜,菜单一递,上面是小龙虾近五个交易日的k线图,然后服务员告诉顾客,先生,今日麻小虾现货每克涨三毛,您要配资几只?』
    “等顾客点了虾,服务员再递过风险告知书,说,先生,本店建议您定投,单点可能遭遇尾部风险。蒜蓉口味目前年化收益率稳定,但麻辣口味最近波动较大......”
    “啊?”大小姐听著这比喻,开始想像那个场面,又听李乐继续白活道,“结帐,帐单不叫帐单,叫麻小期货合约结算单,上面有附加管理费、摆盘费、情绪价值附加费....顾客一看单子,就开始嘀咕,特么早知道该做空蒜蓉的,你看十三香这走势明显头肩顶...这玩意儿得按月定投....”
    “还有,得送券,就写,嗯,满十只送十三香小龙虾期权一张,三个月內行权。”
    “另外,屋里得掛著显示屏,显示簋街小龙虾指数实时报价,让顾客觉得,敢情我啃的不是虾壳是期权合约,下次再来得带彭博终端,下单前先问服务员,你们这个虾的β係数够不够对冲我点的烧烤?”
    “噗~~~哈哈哈哈~~~~”听到这儿,大小姐终於忍不住,乐出了声,肩头颤著,脚尖不住的踩著李乐的鞋。
    “誒誒,你乐就乐,踩我脚干嘛?”
    “不,不是,你这,是开饭店还是开,哈哈哈,开交易所?”
    “都一样,都一样。我不说了么,这特么论个儿卖的麻小就是包装过了的金融產品。”
    “哎一古,你这嘴哟,吃个虾都这么碎。”
    “嘿,我花钱的,还不让说了?来,十三香的,张嘴,啊~~~”
    大小姐小口吃著李乐剥好的虾肉,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你別管我,你也吃啊。”
    “怕你不会剥。”
    “谁说的?”
    大小姐说著,捏起一只蒜蓉的,学著李乐的样子,然而那双执笔签文件或优雅用餐刀的手,对付起这披甲带刺、滑不溜秋的玩意儿,却显得格外笨拙。
    虾头拧得不利落,虾线抽得断断续续,壳也剥得七零八落,虾肉所剩无几,然后,指尖突然一痛。
    “嘶~~~~”她轻呼一声,缩回手。
    “怎么了?”李乐立刻看过来。
    “没事,壳扎了一下。”大小姐摘下手套,看了眼左手食指指尖,有个细微的小红点。
    “我看看,我看看。”李乐很自然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指拉到眼前,就著昏暗的灯光看了看,“哟,这虾壳够尖的。”
    说完,在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他抓著那根手指,低头,凑到嘴边,“bia”的嘬了一口。
    “哎你……”大小姐脸腾地红了,慌忙想抽回手,奈何被他攥著。
    李乐鬆开嘴,咂咂舌,“嗯,咸鲜適口,回味悠长,有蒜蓉的香气,还有十三香复合香料的一丝回甘……就是胶原蛋白含量差点意思。”
    “討厌!”大小姐大窘,抽回手,在桌下轻轻踹了他小腿一脚,眼波横流,脸颊在灯光下晕开一层薄红,不知是辣的,还是羞的。
    李乐挨了一下,却笑著凑近些,眼里闪著恶作剧得逞的光,“咋了?我给你消毒。民间偏方,唾液杀菌。”
    “吃你的虾吧!话那么多!”大小姐羞恼地瞪他,又踹了一脚,这次力道更轻,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嗔怪。
    重新戴上手套,这回学乖了,只挑李乐剥好的吃,坚决不再自己动手。
    李乐笑得更欢了,一边继续任劳任怨地剥虾,一边把剥好的虾肉在她碟子里堆成小山。
    两人一个剥,一个吃,偶尔斗斗嘴,周围的喧囂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这一方油腻腻的拥挤小桌,因为刚才那一下亲昵的玩闹,空气里莫名氤氳开一丝不同於麻辣气息的、微甜的凉意。
    两人正吃著,李乐手上剥虾的动作忽然一顿,目光越过大小姐的肩头,落在她身后某处。大小姐察觉到,顺著他的视线微微侧身,也瞧见了。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不知何时凑到了他们这桌旁边。
    男孩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条纹短袖,裤子有些短,露出细伶伶的脚踝,踩著一双塑料凉鞋。
    生著一双格外大的眼睛,在油腻腻的灯光下亮得有点怯。
    手里捏著张对摺的、边缘毛糙的列印纸,见李乐看他,从手里捏著的一沓纸张中抽出一张,递到李乐眼前,声音带著点这个年纪孩子特有的、努力想显得老成的紧绷,“叔叔,听歌吗?”
    李乐没接那张纸,先笑了,摘下油乎乎的手套,“你唱?”
    男孩没答,只扭过头,朝不远处望。
    李乐和大小姐的目光跟著移过去。在不远处另一张桌子的空隙里,站著一个女人。
    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个子不高,穿著一件乾净的浅灰色短袖衬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裤,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背上背著一个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吉他,边角磨损得露出了原木色。
    正微微弯著腰,对著那桌的小情侣说著什么,手里也拿著同样的纸张。
    小情侣似乎正聊得热火朝天,只敷衍地摆了摆手。女人便不再多言,直起身,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目光习惯性地在嘈杂的厅堂里扫视,寻找下一个可能的机会。
    “那是谁?”李乐问男孩,声音放低了些。
    “我妈妈。”
    李乐点点头,这才从男孩手里接过那张纸。
    纸是普通的a4复印纸,对摺了两次,边缘已有些毛糙。
    展开,上面列印出来的歌名,密密麻麻,怕是有上百首。
    从《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到《2002年的第一场雪》、《两只蝴蝶》,甚至还有几首时下正火的网络歌曲和超级女声的,每首歌后面用蓝色原子笔手写著小小的“5”元,有些字被汗濡得晕开了。
    这时,刚才那个风风火火的服务员小姑娘端著一盘新炒的田螺经过,瞧见这男孩,脚步缓了缓,脸上那职业性的不耐竟褪去些许,冲男孩道:“哟,小斌,你们今晚来晚了啊。平常不都九点多就来转第一圈了么?”
    男孩仰起头,“宋姐姐,我们在北土城那边,有桌客人点了五首歌,耽搁了。”
    “是嘛!”服务员带著点替他们高兴的意味,“那今天挣得多啦!”
    “嗯!”男孩儿用力点点头,大眼睛里这才透出点属於孩子的雀跃,“妈妈给我买了根老冰棍。”
    “挺好。”服务员笑著,用空著的手飞快地揉了下男孩的头,又风一样地端著盘子走了,留下一句飘在油烟里的话,“好好唱啊。”
    对话很短,却让李乐和大小姐对这对母子多了层模糊的认知。
    这时,那背吉他的女人也结束了又一轮徒劳的询问,看到李乐桌前的男孩儿,又和李乐对视一眼,脸上迅速调整出一个客气的笑容,脚步略显迟疑地走了过来。
    走得近了,能看清长相,肤色偏黄,眼角已有细密的纹路,但收拾得乾净利落,眼神是温和的,却也带著长年累月面对生活磋磨后的一种坚韧的疲惫。
    “先生,女士,要点首歌吗?五块钱一首。”声音有些沙,像是被夜风吹久了,或者话说多了。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吉他的背带。
    李乐把歌单往大小姐那边推了推。
    大小姐点点头,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最后停在一行字上,抬眼对女人温和地说,“就这首吧,《隱形的翅膀》。”
    女人脸上笑容真切了些,连声道谢。她拉著男孩儿往旁边墙根处挪了挪,那里空间稍大,不至於挡著过道和其他客人。
    取下吉他,调了调弦。周围划拳笑骂声浪正高,她的动作显得安静而格格不入。
    前奏响起,几个简单的和弦,音准尚可,只是手法生涩。
    她开口唱,声音条件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乾涩,高音区明显吃力,带著长期过度用嗓后的沙哑,气息也不够稳,几处转音生硬,节奏略赶。
    是那种在街边、在夜市、在廉价ktv里最常见的、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也谈不上多少天赋的“百姓唱法”。
    情感是投入的,甚至因为过於投入而显得有些用力,技巧却撑不起这份投入,反而透出一种笨拙的认真。
    唱歌时,眼睛望著斜上方某处虚空,仿佛那里真有歌词所写的“蓝天”。
    一曲终了,余音淹没在鼎沸人声里,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旁边那桌聚会的正为某个球星的转会费爭得面红耳赤,压根没往这边瞟一眼。
    大小姐拿过自己的手包,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色的百元钞,探身,递过去,声音轻柔,“拿著。”
    男孩儿没动,抬头看向女人。
    女人的脸色在霓虹灯透过窗户的余光下变幻了一下。
    她走上前,不是接钱,而是轻轻按下了男孩儿的手,对大小姐露出一个有些侷促但异常坚定的笑容,“谢谢您的好意。但……一首歌,五块钱。”她重复了一遍价格,语气平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底线。
    大小姐的手停在半空,递钱的动作显得有点突兀。她抬眼看向李乐,眼神里有些无措,也有一丝被拒绝的淡淡尷尬。
    李乐一直在静静看著。瞭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对大小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把钱收回去。然后,伸手进自己裤兜,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幣。
    把钱递给那女人,“那就……把刚才那首歌,再唱一遍。唱慢点儿,”
    女人看著十块钱,又看看李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等的、买卖般的坦然。
    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鬆了一丝,迟疑片刻,接过钱,低低说了声“谢谢”。
    然后,再次取下吉他,靠在同一个位置,拨动琴弦。
    同样的旋律,同样的歌词,这次她唱得似乎顺畅了一点,或许因为知道这遍是“买定”的,少了些惶然。歌声依旧不算动听,但在周遭粗糲的喧囂里,竟有种孤零零的执著。
    邻桌有人瞥来好奇的一眼,旋即又沉浸回自己的酒肉江湖。服务员宋姐端著空盘经过,朝这边飞快地笑了一下。
    歌唱完了。女人收好吉他,郑重地再次向李乐和大小姐鞠了一躬。男孩儿也跟著,笨拙地弯了弯腰。
    然后,母子俩没有再多停留,女人背起琴盒,牵著孩子,像两尾谨慎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喧腾的人海,向下一个可能的餐桌游去。
    小男孩回头望了一眼,那双大眼睛在霓虹闪烁中亮晶晶的,很快便被人群淹没。
    服务员小姑娘正巧过来收拾李乐这桌邻座的狼藉,塑料盆哐当响。李乐顺口问了句:“这娘俩,常来?”
    小姑娘麻利地用抹布將虾壳扫进盆里,头也不抬,“可不。有阵子了。听说是男人犯了事,进去了。”
    “她一人拖著俩娃,大的就是这个,小的好像才三岁,搁老家老人带著……不容易。但人家硬气,唱歌收钱,站这儿一晚上,挣多少是多少,有时客人想多给,她从来不要。喏,就刚才那样。”
    说完,她端起沉甸甸的盆,腰一扭,又风风火火走了。
    大小姐转过头,轻声说,“刚才……我是不是做得不太合適?”
    李乐笑了笑,“没什么不合適。你想帮人,心是好的。她不要,也有她的道理。尊严这东西,有时候是別人给的,有时候是自己挣的。她选了后一种,哪怕挣得辛苦,心里那口气是顺的。你硬给,那口气可能就堵了。”
    半晌,大小姐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混在嘈杂里几乎听不见,“人……有志气。”
    “嗯。”李乐点点头,拿起一只凉了的虾,慢慢剥著,壳剥得有些碎,“这志气,有些,硌人。”
    夏夜的喧囂隔著玻璃,朦朦朧朧。
    那母子二人的身影,和那两遍谈不上动听却格外清晰的《隱形的翅膀》,仿佛给这顿麻辣鲜香的夜宵,添了一味复杂的、属於人间世情的佐料。
    结帐出门,已是深夜。簋街的热闹未见半分消退,反像酒至酣处,愈发放纵。
    霓虹更艷,人声更沸,空气里的麻辣味似乎也沉淀得更厚,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两人沿著来路往回走,快到停车的那片模糊地带时,一股迥异於麻辣鲜香的的气味猛地窜入鼻腔,那是混合了发酵、油炸与某种特异辛香的、爱者趋之若鶩、憎者掩鼻疾走的味道。
    大小姐脚步一顿,鼻子微微耸了耸,隨即拉了拉李乐的胳膊,手指向街角一个冒著阵阵青烟的小推车。车旁掛著一盏昏黄的电灯泡,灯下掛著小木牌,红漆写著,“正宗臭豆腐”。
    眼里流露出明显的兴趣,还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李乐瞧见,咧嘴笑了,“你刚才没吃饱?”
    “就是……忽然有点想吃。闻著还挺香的。”
    “香?”李乐挠挠头,“你对香的定义是不是有点宽泛?”
    “吃不吃嘛?”大小姐不理会他的吐槽,晃了晃他的胳膊,带了点罕见的、小女儿般撒娇般的语气。
    “吃吃吃,买买买。”李乐举手投降。
    五块钱一份,巴掌大的纸碗,盛著八块炸得黑乎乎、表面起泡、浇了蒜汁辣椒油,撒了香菜末的豆腐。
    大小姐接过来,小心地吹了吹,用竹籤扎起一块,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破裂,露出里面嫩滑的、吸饱了汤汁的豆腐,奇异的“香臭”混合著蒜蓉辣椒的刺激在口中瀰漫开来。
    “怎么样?”李乐问。
    “嗯……好吃。”她细细嚼著,又咬了一口,“真的。”
    “行,您觉得不错就成。”李乐笑著,看她小口小口吃得专注,鼻尖又沁出细汗,在夜市浑浊的光线下,竟有种別样的生动。
    一路捏著那碗气味惊人的小吃回到车边,那红色塑料路锥和“管理员”老头都已不见踪影。
    开门上车。车厢內密闭了一晚的冷气尚未散尽,那股浓郁的臭豆腐味儿又顽强地跟著钻进了车厢。
    “得,这下车里得香三天。”李乐发动车子,把车窗全部降下,夜风呼呼地灌进来,试图驱散那霸道的气味。
    “那我不吃了,回家再吃。”大小姐舔舔嘴角,放下籤子,系好包著纸碗的塑胶袋,又紧了紧。
    “好么,我不说了还不成?你这准备让家里也.....”
    “誒,我乐意,开车!”
    “嘖嘖嘖。”
    车子驶离喧囂的簋街,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开向马厂胡同。
    越靠近家,夜色越深,街灯越孤。车窗里灌进来的风,终於带上了深夜的沁凉。
    进了胡同,古槐的影子在微弱路灯光下铺了一地。
    两人下车,推开院门,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西厢灯光还留著一盏,昏黄温暖。
    保姆宋姨大约听到了动静,推门出来,见是他们,忙小声道,“大小姐,李先生回来啦。孩子都睡得沉,刚看过,没事。”
    “辛苦姨莫了,快去歇著吧,这儿有我们。”大小姐用南高丽语温声道。
    宋姨应了,又看了眼他们风尘僕僕还带著笑的模样,也笑了笑,转身回前院去了。
    两人进了屋,在门口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像两只潜入领地的猫,没有开大灯。悄悄推开儿童房的门。
    柔和的夜灯下,李笙和李椽各自在小床上睡得正酣。
    李笙摊手摊脚,薄被踢开了一半,小嘴微微张著,露出一点奶白的牙齿。李椽则蜷成小小一团,手里还无意识地攥著个布偶的耳朵。均匀细小的呼吸声,让屋里充满了奶香与安寧。
    大小姐俯身看了好一会儿,给李笙把被子重新搭好,刚想著给两个孩子亲亲,可一想,又捂著嘴,对李乐示意,两人屏著呼吸,倒退著掩门出来。
    回到客厅,开了盏落地灯,光线温暖。那碗臭豆腐的“余威”仍在空气中隱隱浮动。
    李乐笑道,“李会长,赶紧的,处理了这生化武器,咱好洗澡。不然我真怕把俩小东西熏醒了。”
    大小姐也笑,“分了,別浪费。”
    於是,两人就著客厅小夜灯微弱的光,站在茶几旁,像完成某种秘密仪式般,分享著冰凉了些、但风味犹存的臭豆腐。
    只不过,刚好一人最后一块塞嘴里时,“吱呀~~~”
    儿童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窄缝。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头髮睡得翘起一撮。李笙揉著惺忪的睡眼,光著小脚丫,迷迷瞪瞪地朝客厅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又用小巧的鼻子用力耸动了几下。
    紧接著,带著浓浓睡意的童音在寂静的夜里石破天惊,“……呀,你们,在吃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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