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夫人的体贴
解春衫 作者:佚名第284章 夫人的体贴
搁置食盒的小几摆上饭菜。
一道葱烧小排,一道鸡汁煨笋,一道家常煎豆腐,一道清蒸鱖鱼脯,还有一道枣泥松糕。
几盘菜饌看上去让人很有食慾,香味诱人。
沈原知道,每日到了饭时,陆家人就会提前將饭食送过来。
陆铭章提起筷箸,拈了一筷鱼脯,然后开始用饭,细细咽过后,一抬眼,见沈原並未动筷,而是拿眼在桌面扫视。
“找什么?”他问道。
“学生寻公筷。”
“不必那般讲究,若是在营地,哪里有这么多规矩。”陆铭章示意他动筷。
沈原执筷,在几道菜上方顿了顿,最后选了一道最不起眼的,顏色暗沉,看起来稍显普通的枣泥松糕。
其他几样菜式,让他有些不好意思拈取,便择了一道朴素的甜品,这让他吃起来安心一点。
陆铭章看了一眼,挑了一小团饭入到口中,再细细咽下,继续刚才的话。
“你分析得不错,只是,罗扶和大衍確有可能將矛头对准北境,却不是眼下。”
沈原咽下嘴里的甜枣糕,问:“这是为何?”
北境眼下的根基不算稳定,此时攻取时机正好,按理,罗扶和大衍该发动兵马才对。
不过他很快迴转过来,想到一点,说道:“是因为大人的身份?致使双方互相猜疑,不敢妄动?”
“大人並未言明同大衍对立,而大衍也乐得北境重新回笼,与其同我们对战,还是更愿用和缓的法子收回失地。”
说罢,他看向对面,陆铭章点了点头,得到肯定,沈原欢喜,於是又拿了一块枣糕,送到嘴里。
若是宇文杰在此处,必要破口痛骂,只因那会儿沈原在牢房,义愤填膺地叱吒,说什么,就该两国联合绞杀陆铭章才是。
这会儿再看,儘是一脸真诚的担忧。
沈原一面咽著枣糕,一面说道:“那罗扶帝本就性疑,猜忌心重,虽说不惧大衍,却又不確定北境和大衍是否会联合,若他对准一方,这一方无论是大衍还是北境,必会担心另一方突袭。”
“大人,学生分析得可对?”沈原睁著一双眼,將嘴里的枣糕咽下。
陆铭章的目光在他手上不剩多少的枣糕停了停,点头道:“不错。”
沈原吃完手里的,下意识再探手,准备拿取仅剩的一块枣糕,结果,手刚伸出,一个声音自对面响起:“淮山尝尝其他菜色。”
沈原一愣,操著善解人意的语气,说道:“学生不爱吃那些,就爱吃这些粗粮。”说罢,还补了一句,“大人多吃些菜,一会儿可就凉了。”
接著,为了表示自己的体贴和敬上,再次朝那枣糕探手,却被按住,按住他的是一只执筷的手,他沿著那手往上看,看向对面。
疑惑和懵怔间听得陆铭章开口:“这枣糕,是內子亲手所制。”
脑子比动作快,他先是涨红了脸,再收回手,然后胃烧起来,燃起来。
陆铭章適时开口,声音和缓,带著笑意:“淮山若喜欢,我请她再蒸一笼,只是眼下这一碟……且容我也尝尝。”
沈原快速调整好面色,说道:“学生不知是夫人烹製。”
“这没什么,閒情之时,她会在家中做一些,给老夫人,还有丫鬟婆子们吃。”陆铭章轻笑道,“估计今日是多做了,余下来,便送了几块来,你我二人跟著沾了光。”
一番略带调侃的言语,让沈原自然而然地松下心,扫除了刚才的窘迫。
脑中倏地闪过一个画面,他和宇文杰朝院外去时,正巧碰上那位小夫人,她撞见了他们说话,宇文杰本是狂言躁语,突然就变得乖顺,磕磕巴巴。
然后这幅画里又多出一人,生了一对杏眼的女子,腮颊上两团明显的红晕,像是熟透的果子,又像是天然的两团胭脂,没有晕抹开。
她盯著宇文杰,带著俏皮逞意地笑。
沈原將神思收回,此时陆铭章也已用罢饭,將碗筷归置於食盒。
接下来,正入主题,谈及下一步,沈原的面色更加肃整,他是谋士,便要起到作用,於是给出建议。
“以此来看,学生以为利用此宝贵契机,军队重组和扩整乃当下重中之重,以便隨时应战。”
一定还会再次开战,而且,会非常惨烈。
陆铭章“嗯”了一声,问道:“可有什么想法?”
扩军就需大量银钱,这些银钱从何而来?除开北境財库,还需更多,是以,就要杀几个“肥的”来补充军需。
取錙銖於巨室,填沟壑於边关。
庞家就是其中之一,庞知州任期,不知贪墨多少朝廷款项,如今不过以另一种形式重回它的用途。
既是谋士,那么,他的作用便是將自己的计策献上,供主公参考。
沈原继续道:“临战之时,防御尤为重要,私以为,各关隘之间修筑隱蔽的军用驰道,確保可相互支援,並在核心区外围的险要处,修建隱蔽的军寨和伏击点。”
他將自己於军战的想法,细细道出。
適才的菜香已散,被金炉中燃升的檀烟所取代,静寧人心。
说到最后,话锋渐转:“另有一事,学生觉著……”
陆铭章抬眼看他:“但说无妨。”
沈原思索要不要说下去,有道是忠言逆耳,若按他以前的行事准则,招人厌的话,他是不会说的,这是他从一次又一次惨痛的经验所得。
可是,心里清楚,他还是道了出来,因为眼前之人不同。
“大人如今立威於北境,不必急於称主称王。”苏原说得谨慎,“而是向上请旨,以大衍北境镇守使之名驻於北境。”
“你的意思是,仍向大衍称臣?”陆铭章声音平平,辨不出喜怒。
沈原感觉后背的肌肉渐渐缩紧,慢慢低下眼,心想著,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就像以前,他若说了,主人家不喜,当时不会说什么,可用不了几日,他会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由头给打发。
若是不说,仍按以前的准则,圆滑,无功无过,他便可得一个安稳,再博一个小功名,就这么过一辈子。
一番忖度后,他开口道:“是,继续向大衍称臣,不过……”话在这里顿了顿,之后声调扬起,郑重道,“北境所有政令皆以『陆公令』形式发出。”
话音落,他的心却提吊不落,直到陆铭章说出一句总结式的话。
“淮山的意思是,北境人治北境。”
北境人治北境,沈原喃喃出声,这正是他要表达的意思,而他辅佐之人听到了他的声音,並没有恼“称臣”二字。
“学生正是这个意思。”腔音中的迟疑被肯定取代。
陆铭章微笑道:“你这个想法是好的,正合我心。”
他看得出来,沈原这人有知识,有才学,也有一腔热忱,只是少了一点,对萧岩这个皇帝的了解。
称臣是没用的,不过,他想表达的意思他懂了,暂不称王,一面延长缓衝带,一面不时释放矛盾。
这缓衝带自然是对大衍,矛盾嘛,便是对准罗扶,当然,这不绝对,恰当时,可以对调。
总之,北境想要对抗另外两方,需要时间和机谋,以一打二肯定不行。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北境內部的巩固和整顿,一为防御,二为扩军,另一个就是民生。
陆铭章將对话往民生方向引。
沈原因为得到了肯定,信心高涨,接下去再谈民生,譬如,保障农业,保护商旅,抽取合理关税,又如何兴盛经济,还有安置从他地逃荒而来的流民,安排垦荒,增加人力等。
陆铭章认真听著,不时拋出两三个问题,而沈原没了顾虑,翻箱倒篋般將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就这么,两人对坐,一直谈到暮色合过来。
陆铭章心情不错,敘谈结束,邀他同自己回府用晚饭,沈原受宠若惊,推辞,陆铭章再邀,他便不能再辞了。
冬日,天色暗得早,府里已掛上灯。
沈原进陆府时,天光黯淡,待客之处在一间半厅,厅不算宽大,陈设並不是很奢华,可他知道,这里面低调的物件,必是价值不菲。
菜饌已摆上桌,这时,从厅外走来一人。
此人身著暗紫色圆领袍,腰系革带,麦色皮肤,眉目同陆大人有几分相似,猜其应是陆相公之弟,陆铭川,如今任指挥使。
於是赶紧站起身。
“先生稍坐,我兄长回屋更衣,就来。”陆铭川上前说道。
沈原哪敢当他一声先生,谦虚地行了一礼。
两人並坐下,閒话家常。
不一会儿,陆铭章来了,身上已换了一件素色常服。
沈原看去,发现这位陆大人归家后,神情松閒,不似平日见到的那么肃正。
此时饭菜已摆齐。
“不必拘谨,把这里当自家一般。”陆铭章说道,他对这个年轻人印象还不错。
沈原应著“好”,眼睛扫向桌面,发现眾多精致菜饌中摆了一道红枣糕。
席间有酒,喝过几盅后,有了酒意,他渐渐放鬆下来,那位陆家三爷是个隨和之人,有他在,席间话语就没断过。
而且,他发现陆家兄弟很有意思,乍一看,眉眼有几分相似,可再看,又不那么像,且是越看越不像。
一个外放,一个內敛,不同的脾性態度。
用罢饭,沈原不愿再扰,辞了去,陆铭章让下人在前提灯引路,送人离府。
待人走后,陆铭川问他大哥:“哥哥从不在家中设宴招待下属,怎么今日破了例?”
陆铭章起身,端起一杯茶盏,走到檐下,黄色的光影,杯口菸丝冉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