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不想劝!
几日后,水仙待宫人们將东西收拾乾净,便之一要搬回礼和宫。听闻水仙要回,冯顺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乾清宫那边一直为您备著……”
“本宫住惯了礼和宫,清净。”
水仙打断他,声音平静,“有劳冯公公转告皇上,本宫身子重,需静养,不便打扰。”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她不愿再住进乾清宫,形同分居。
消息传开,后宫前朝一片譁然。
昭衡帝那边没有阻拦,似是毫不在意,然而,自水仙回礼和宫第二日,一道口諭从御书房传出:
“皇子公主年幼,需常伴母亲身侧,濡染仁孝,涵养性情。”
“即日起,每日巳时至申时,保母需携永寧公主、清晏皇子、清和皇子至礼和宫向皇后请安,並陪伴皇后,以慰皇后孕中寂寥,亦全天伦之乐。”
旨意下得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可水仙知道,这是他的手段。
每日巳时,保母们便会浩浩荡荡地带著三个孩子来到礼和宫。
永寧已经快三岁了,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
一进门就扑进水仙的怀里,“母后!永寧想你了!”
清晏和清和一岁半,正是蹣跚学步的年纪。
两个小傢伙被奶娘扶著,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奶声奶气地喊:“母……后……抱……”
水仙的心,在看见孩子们的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蹲下身,张开手臂,將三个孩子都搂进怀里。
永寧嘰嘰喳喳说著这几日的见闻:“父皇带永寧去看小马驹了!”
“永寧背了新诗,背给母后听!”
清晏安静些,只紧紧搂著水仙的脖子,小脸贴著她脸颊。
清和则活泼得多,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摸她发间的簪子。
礼和宫因为孩子们的到来,顿时充满了生气。
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声像阳光,暂时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可每当孩子们玩累了,被奶娘哄著去侧殿午睡时,水仙的眸底只剩下不舍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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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离宫,她定然是带不走孩子的,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对离宫的迟疑。
这日午后,永寧摸著水仙隆起的腹部,仰著小脸好奇地问:“母后,弟弟或者妹妹什么时候出来陪永寧玩呀?”
水仙摸著女儿柔软的头髮,轻声道:“快了。”
“那永寧给她准备了好多礼物!”
永寧眼睛亮晶晶的,“有拨浪鼓,有小布老虎!”
水仙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却有些发热。
永寧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含糊地说:“母后……不哭。”
水仙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落下一滴泪。
她连忙擦去眼泪,將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母后没哭……母后是高兴……”
母女相处的时间里,水仙並没有看见,礼和宫正殿的廊下,一道明黄色身影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昭衡帝隱在柱后的阴影里,透过半开的窗,看著殿內水仙抱著孩子母女同乐的画面。
……她心软了。
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昭衡帝默默站了许久,直到腿都有些僵了,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
水仙想要离宫的事情,通过昭衡帝,让远在行宫的太后很快也知道了。
这位歷经两朝、见惯风雨的老人,特意从行宫赶回,並在慈寧宫召见了水仙。
“皇后,坐。”
太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水仙恭谨行礼后坐下,垂眸静待。
太后没有立刻开口,良久,才缓缓道:“哀家听说,你与皇帝在行宫闹了些不愉快?”
水仙低头:“是臣妾的不是,惹皇上动怒。”
“动怒?”
太后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皇帝那性子,哀家清楚......皇后,你告诉哀家,你到底想要什么?”
水仙抬眸,迎上太后探究的目光:“臣妾……只求余生能遵己心而活。”
“遵己心?”
太后摇头,“皇后,你既坐上这个位置,便该知道,己心二字,是最奢侈的东西。你是皇后,是国母,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你的己心,要让位於帝王尊严,江山社稷。”
她语气渐重,带著长者的劝诫。
“皇帝待你如何,天下都看在眼里……这般恩宠,歷朝歷代哪个皇后有过?你如今怀著龙嗣,更该谨言慎行,为皇室开枝散叶,辅佐皇帝安定天下。而不是任性妄为,寒了皇帝的心,也辜负了哀家对你的期望。”
话说得很重,几乎是明著警告了。
檀香菸气裊裊上升,模糊了太后严肃的面容。
水仙静静听著,等太后说完,她才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
“母后教诲,臣妾字字铭记於心。”
她开口,声音平静,“臣妾这一生,从未有过己心。”
她抬起头。
“幼时为奴,生死荣辱皆繫於主家一念。入宫为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只为生存。为妃为后,所思所想皆是如何稳固地位……半生光阴,臣妾唯独不曾……为自己活过一日。”
太后怔住了。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水仙,忽然明白了。
太后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嘆了口气,疲惫地摆了摆手:
“罢了……哀家老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了。你……退下吧。”
劝说,失败了。
昭衡帝得知太后劝说未果,在御书房静坐了很久。
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想,还能用什么方法。
还有什么人,能劝得动她。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曾经在后宫,与水仙交好的女子。
拓跋。
或许……同为女子,又曾身处后宫,拓跋能懂水仙,也能劝得动她。
“冯顺祥。”
昭衡帝开口,“宣拓跋氏入宫。就说……皇后孕中寂寥,朕请她入宫陪伴敘旧。”
——
拓跋很快入宫。
她如今已不是妃嬪,穿著草原风格的骑装,长发编成辫子,眼神明亮,举止洒脱。
见到水仙,她未行大礼,只躬身抱拳:“草民拓跋,见过皇后娘娘。”
水仙屏退左右,亲自扶起她:“快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拓跋直起身,仔细打量水仙,眉头微蹙:“娘娘清减了,可是……心中有事?”
水仙请她坐下,亲自斟了茶,才轻声道:“拓跋,我……想离开皇宫。”
拓跋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著水仙。
良久,拓跋放下茶盏,忽然伸手,紧紧握住了水仙的手。
她的手掌粗糙,带著骑马握韁留下的薄茧,却温暖有力。
“娘娘,”拓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水仙......我该这么叫你。”
她目光灼灼,像草原上最亮的星: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敬佩你。”
水仙一怔。
拓跋握紧她的手,眼中闪著激动的光:
“这宫墙,金碧辉煌,天下多少女子挤破头想进来。”
“可我知道,它吃人不吐骨头!它把活生生的人,变成爭宠的工具!”
“你想为自己活,有什么错?”
她说得激动,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水仙,我支持你!若你需要,我在草原的根基,隨时为你敞开!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只要我能帮得上,绝不推辞!”
这不是劝解。
这是声援。
水仙的眼眶又热了。
多日来的不被理解的痛苦,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反握住拓跋的手,“谢谢……谢谢你懂我……”
她们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在宫门即將落锁前分別。
拓跋离宫前,冯顺祥奉命来问劝解结果。
拓跋看著这位御前大总管,朗声道:
“回冯公公,请转告皇上......草民见识短浅,草原儿女,只知人生苦短,畅快为上。皇后娘娘之心,妾身……劝不了。”
她顿了顿,昂起头,补上最后一句。
“也不想劝!”
言毕,她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颯爽。
背影决绝,像一只终於飞向蓝天的鹰。
冯顺祥將拓跋的原话,一字不漏地回稟了昭衡帝。
乾清宫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昭衡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拿著一份奏摺,目光却落在虚空里,久久未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掛在墙上的巨大舆图前。
图上,万里江山,疆域辽阔。
这是他萧家的天下,是他半生心血守护的社稷。
他曾以为,拥有了这天下,便能给她一切。
可现在他才发现,这天下再大,也不及一人之心难测。
他给得了她后位,给得了她荣华,甚至给得了她独一无二的宠爱。
却给不了她想要的自由......
“退下吧。”
昭衡帝背对著冯顺祥,声音带著无尽的疲惫。
冯顺祥躬身,悄声退下。
殿门合上。
昭衡帝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仰头看著那象徵著无上权力的疆域,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空虚。
而与此同时,前朝的流言,在少数別有用心的朝臣暗中推动下,悄然升级。
“皇后无德,顶撞君上,不堪中宫之位......”
类似的说法开始流传。
暗流,正在平静的表面下,悄然匯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