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质疑
冯宝拖长了音调,目光在剩下的三个名字间掠过。“六皇子萧启,总评甲中!”
“轰——”
仿佛有惊雷在萧启脑中炸响!
第三名?甲中?
不是第一,甚至不是第二?!
巨大的失落与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他。他脸色煞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父皇,又霍然转向冯宝,眼中血丝隱现,仿佛在质问是否弄错。
封王的梦想,在此刻轰然坍塌。
崔东山的心跳则骤然加速!第三名是萧启!那么前两名,只剩他和……萧寧!希望之火疯狂燃烧!
“第二名——”冯宝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
“武周儒生,崔东山,总评甲中!”
崔东山脸上的狂喜与期待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
第二名?只是甲中?与那萧启並列?!
不……这不可能!他为了策论呕心沥血,自认远超同济,怎么会……他猛地看向那几位名儒,看向武承肆,眼神中充满了不甘、质疑与濒临崩溃的疯狂。
所有算计,所有野心,仿佛都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那么,第一名,已然毫无悬念。
整个武英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无比复杂的情绪,聚焦於冯宝,聚焦於那个即將被念出的、此刻唯一有资格位列榜首的名字。
冯宝挺直腰背,用尽气力,將那个早已註定、却依旧震撼人心的名字,清晰无比地送入殿中每一个角落,也仿佛送入歷史:
“第一名,甲上——十皇子,萧寧!”
结果揭晓,尘埃落定。
萧启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崔东山踉蹌一步,死死捂住胸口,仿佛无法呼吸,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与毁灭般的嫉恨。
赵慕兰轻轻闭上眼,长舒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星辰般明亮的光彩。
李无忧紧攥的帕子悄然滑落,她望著御座旁的空位,唇角颤动,似想笑,眼中却莫名有了泪意。
“——学生不服!!!”
一声悽厉、嘶哑,几乎破音的吼叫,骤然撕裂了殿中死寂!
只见崔东山猛地挣脱了郑远的搀扶,向前冲了两步,双目赤红如血,直勾勾瞪著御座方向,嘶声喊道:“陛下!学生不服此评定!十皇子策论何德何能,可获甲上?学生……学生请求御览其卷!一较优劣!若其文果真远胜於我,学生甘愿领受一切责罚!否则……此评不公,难以服眾!!!”
他状若疯癲,言辞激烈,哪还有半分儒生风度。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道带著不甘颤音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父皇!儿臣……儿臣亦心有疑虑!”萧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苍白著脸,躬身出列,声音虽竭力保持平稳,却难掩其中的颤抖与急切,“十弟之才,儿臣素来钦佩。然策论关乎国策实务,非诗词风月可比。儿臣恳请父皇……准予公示十弟策论答卷,令在场诸位大人共鉴!如此,既可彰父皇公正无私,亦可令胜者名至实归,败者……心服口服!”
两人接连发难,目標直指萧寧的策论!
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譁然与窃窃私语。一道道目光在萧启、崔东山以及御座之间逡巡,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
五大名儒、两国重臣共同评定、反覆核验的结果,居然当场被质疑不公?
这不仅是质疑萧寧,更是在某种程度上,质疑参与评定的所有人的眼光与操守!
太傅魏叔阳脸色一沉,白眉挑起,便要出声呵斥。右相李通崖也是面露不悦。那三位天下名儒,顾炎之、张载道、谢安石,则是神色各异,或皱眉,或冷笑,或面沉如水,显然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质疑极为不满。
就在这时,武承肆一步迈出,挡在了情绪失控的崔东山身前,先是向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揖,语气沉凝而恭谨:“陛下息怒。崔东山年少气盛,骤闻结果,心神激盪之下口不择言,衝撞天威,失礼至极!臣代其向陛下请罪,回驛馆后定严加管教!”
他先请罪,堵住了大夏朝臣可能的口诛笔伐,隨即话锋一转,抬首朗声道:“然……今日之考,关乎两国文脉较量,更涉边境重利之约。既有疑议生出,若置之不理,恐伤此番文会之纯粹,亦令结果留有瑕疵,难称完满。为求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令天下人皆无话可说……”
他再次躬身,言辞恳切:“臣斗胆,附议崔东山与六皇子所请。恳请陛下开恩,准將十皇子殿下策论答卷,公示於殿,令我等一观甲上之作,究竟高妙何处。如此,既可释疑,亦可令十殿下之才,光照此殿,真正名动四方!”
他將“两国文脉”、“边境重利”、“天下人无话可说”等重词接连拋出,既给了萧中天台阶,又將其架到了一个必须展示“绝对公正”的高度。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匯聚到了御座之上。
萧中天冕旒下的面容看不清喜怒,只有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
沉默,如同无形的压力,笼罩大殿。
片刻,一个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准”字,从御座上淡淡传来。
“冯宝。”
“老奴在。”
“將寧儿的策论,取来。令殿中诸臣,传阅。”
“遵旨。”
冯宝躬身领命,快步走向封存试卷的案几。很快,那份以独特瘦金体书写、已然揭开糊名的策论原卷,被小心捧出。
萧中天首先接过,展开细观。
起初,他目光平静,然隨著阅读深入,那平静的湖面下,仿佛有暗流开始涌动。他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阅看的速度明显放慢,时而停顿,指尖在某个段落旁微微摩挲。冕旒垂下的玉珠,罕见地静止不动。
良久,他缓缓合上试卷,递还给冯宝,深邃的目光扫过殿中眾人,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定鼎般的重量:
“若朕是阅卷官……”他略作停顿,清晰地吐出两字,“甲上。”
举殿皆寂。
“传阅吧。”
试卷开始在大臣与名儒手中流转。
率先看到的是太傅魏叔阳。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並非不喜,而是陷入了一种深沉的思考。看到某些前所未闻却直指要害的举措(如“以工代賑”的具体组织细则、“平抑粮价”的官府强制介入手段)时,他甚至会不由自主地轻轻吸一口气,手指在纸面上虚划,仿佛在推演其可行性。
右相李通崖看得很快,但目光锐利如刀。他更关注策论中关於“吏治监督”、“严防贪墨”的环节设定,眼中不时闪过精光,偶尔微微頷首。
试卷传到三位名儒手中。
谢安石初看时,眉头紧锁,对其中质朴近乎白描的文风、以及大量未经典籍修饰的实务描述,显然有些不適应,摇头低语:“文气稍欠,斧凿之痕重矣……”但读到中段关於灾民疏导与安置的层层设计时,他的批评声渐弱,终至无声,最后放下试卷,神色复杂,长嘆一声:“然……谋国之深,虑事之周,非寻常书生空谈可比。”
张载道则是截然不同的反应。他几乎是抢过试卷,目光如饥似渴。看到精妙处,忍不住以指叩案,低呼:“妙!此『常平仓』与『抗旱作物推广』联动之策,看似朴实,实乃固本培元之长策!非深諳农事民生者不能道!”读到后面严惩囤积、强力干预市场的部分,他更是击节讚嘆:“乱世用重典,灾年需强腕!此策虽显酷烈,实为保全大多数百姓生计之必需!好!痛快!”
顾炎之看得最慢,也最细。他不仅看对策,更看其內在逻辑与思想支撑。他注意到策论中隱含的“以民为本”、“实效优先”的脉络,这与他毕生倡导的“经世致用”之学不谋而合。他放下试卷,环顾殿中,缓缓道:“此篇策论,或不合诗赋之雅,不尚典故之博,然其字里行间,皆是拳拳忧民之心、昭昭治国之智。其所提诸策,看似平易,实则环环相扣,自成体系,非洞悉世情、胸怀经纬者不能为。老朽……嘆服。”
三位名儒,虽初时各有挑剔,但最终,皆被这份超越时代眼光、立足现实解决的策论所折服,亲口道出了他们各自给予不同评定的缘由,也间接证明了“甲上”之评,並非虚妄,实乃综合考量下的公允之论。
最后,试卷也传到了萧启和崔东山面前。
萧启手指微颤地接过。他读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起初,他眼中还有不甘的挑剔,但渐渐地,那挑剔变成了愕然,愕然又化为凝重,最终,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灰败与无力。他看到了自己策论中引经据典的华丽,也看到了对方策论中那劈开一切虚浮、直抵问题核心的锋利与厚重。那不仅仅是文采的差距,更是格局、眼界与务实精神的碾压。他默默放下试卷,垂首退后一步,所有的不服与质疑,此刻都化为了无声的尘埃。最后一丝侥倖,彻底湮灭。
崔东山几乎是夺过试卷。他瞪大眼睛,目光如刮刀般扫过字里行间,试图找出任何紕漏、任何空泛之处。可是,他找到的只有越来越深的绝望。那些简洁有力的措施,那些清晰严密的逻辑链条,那些对人性、对官场、对经济运行的深刻洞察……像一堵堵高墙,將他所有的自信与骄傲撞得粉碎。他擅长的华丽辞藻与典故堆砌,在这份著眼於“如何真正解决问题”的雄文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他嘴唇哆嗦著,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脊樑,肩膀彻底垮塌下去,手中试卷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眼中最后一点疯狂的光,熄灭了。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御座之上,萧中天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面色灰败的萧启,扫过失魂落魄的崔东山,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与使节。
最后,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可还有谁……不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