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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他们靠什么吸血,我们就砸碎什么!

    话毕,孟砚田心头一震,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赶忙又问道:“先生,您是说这漕运就是像这游戏一样,是您说的那个共谋博弈?
    最终即使像张承宗这样的也会同流合污?”
    陈文点了点头,“孟大人说的没错。”
    他指著黑板,“顾辞在蜀地用的囚徒困境,之所以能瓦解商帮,是因为那是一次性的、无法充分沟通的背叛。
    在那样的局里,出卖同伙也就是自己第一个出来跟我们合作对自己最有利。”
    “但咱们刚才玩的游戏以及现实中的大运河,却截然不同。”
    陈文走到那堆铜板前。
    “大运河的漕运,不是一锤子买卖,它是年復一年的多次重复博弈!
    沿途的钞关、水闸,以及押船的漕军,他们常年打交道,彼此知根知底。
    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是可以沟通的!”
    陈文看向顾辞和李浩。
    “刚才的游戏,我虽然规定了禁止交流,但你们还是只玩了一轮就贏了。
    这是因为你们六个朝夕相处,彼此太了解对方的心思和底线,所以你们凭藉默契,在第一轮就极其精准地达成了这每人只留一个的平衡。”
    “但在真实的官场上,那些贪官们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坐在一起喝酒、串供、立规矩!
    如果有人第一年贪多了,导致总额不足引起朝廷彻查,大家一起挨了板子。
    到了第二年,他们就会吸取教训,痛定思痛。”
    “他们会私下里制定出合理的分赃潜规则。
    比如江寧钞关抽一成,扬州水闸抽半成,漕帮拿一成。
    每个人都严格遵守这个比例,绝不多拿一粒米。
    这样总损耗永远控制在朝廷默许的漂没生死线內!”
    “这就是在多次重复博弈下,必然会演化出的最高级形態。
    共谋分赃网络!”
    听到这番剖析,孟砚田只觉得脊背发凉,但他依然抓住了自己最初的那个疑问。
    “陈先生。”孟砚田十分真诚地发问,“就算钞关和水闸的官员沆瀣一气,可负责押运的漕军呢?
    他们是朝廷派去保护粮食的!
    如果钦差拿著尚方宝剑去督查,给漕军撑腰,难道漕军就不会站到钦差这边,去指认那些索要买路钱的钞关官员吗?”
    “绝无可能。”
    回答孟砚田的不是陈文,而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通。
    “孟大人,您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也把大运河的规矩想得太好了。”周通站起身,对著孟砚田拱了拱手。
    “学生斗胆问一句,漕军为何要帮钦差?”周通反问道,“帮了钦差,得罪了沿途所有的钞关和水闸,以后他们这运粮的差事还怎么干?
    寸步难行!
    而且,朝廷会因为他们保住了粮食,就给他们发额外的赏银吗?
    不会,他们拿的还是那点微薄的死俸禄。”
    “但如果……”周通冷冷一笑,“如果他们选择和钞关同流合污呢?”
    李浩在一旁默契地接过了话茬,他太会算这笔帐了。
    “如果他们选择同流合污,钞关从那三成的漂没里,分出一成给漕军的统领和士兵。
    然后钞关官员大笔一挥,开具一份路遇狂风,粮船进水的官方文书,给漕军免责!”
    “对於漕军来说,一边是得费力不討好还要背黑锅。
    另一边是不仅不用承担责任,还能拿到一笔丰厚的外快!
    孟大人,若是您站在漕军统领的位置上,面对这种双贏的诱惑,您会怎么选?”
    孟砚田如遭雷击,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种依靠清官督查,依靠漕军帮忙的想法,是何等的幼稚可笑。
    在这张巨大的共谋网络中,所谓的监督者和执行者,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所以,孟大人。”陈文看著失魂落魄的孟砚田。
    “在这个系统里,合作分赃是对所有人唯一有利的生存方式!
    而做个清官坚持原则,反而会打破这个平衡!”
    “在这个系统里的清官,可能会被排挤,会被穿小鞋,也可能会心有不甘,被他们同化。
    就是派去的钦差情况也差不多。
    钦差如果硬要查帐。
    这帮已经结成死盟的贪官和漕军,根本不需要动手。
    他们只需要在过闸时故意拖延十天半个月,或者夜里让漕帮不慎走火烧掉一半的粮船。”
    “然后,钞关、水闸、漕军三方串供,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钦差瞎指挥、激起民变的头上!
    钦差不仅什么都查不到,很有可能还要背上一身麻烦。”
    “这就是逆向淘汰!
    在这个逼良为娼的共谋博弈的网络里,清廉反而才是最大的罪过!”
    话毕,眾人都沉默了。
    只有粗大的牛油蜡烛在偶尔爆出一朵火花,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李德裕颓然地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掩面。
    他自认对这漕运情况还算了解,可是经过陈文这么一分析,他才彻底看清楚这背后的底层逻辑。
    李德裕说道,“照先生这般说,只要这十万石粮食上了运河,只要我们敢少交一粒米的买路钱,卢宗平和他背后的那张网,就能名正言顺地弄死我们!
    这死局根本就是无解的啊!”
    叶行之也嘆了一口气。
    “局势咱们现在確实看的是清清楚楚,但也更难解了。”
    孟砚田更是脸色灰败。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这大夏朝的漕运积弊百年,却无人能治了。
    因为这根本不是病,这是长在大夏朝骨头里的毒瘤,牵一髮而动全身!
    看著三位朝廷命官如此绝望的模样,原本还觉得有些刺激的王德发,此刻也彻底慌了神。
    “那咱们咋办啊?”王德发哭丧著脸,一把抱住旁边顾辞的大腿,“我这举人老爷的衣服还没穿热乎呢,我可不想明天就被拉去菜市口砍头啊!”
    顾辞思索半天,也一时间没有头绪,良久他无奈站起身,对著陈文深深一揖。
    “既然这大运河是一盘按照他们规则玩必死无疑的烂棋。
    那我们究竟该如何落子?”
    所有的目光,再次匯聚到了那个稳如泰山的青色身影上。
    陈文静静地看著眾人。
    “谁说我们要在这盘烂棋里跟他们落子了?”
    “孟大人,李大人,叶大人。
    方才学生说过,大夫治病,若连病根在哪都没摸清,胡乱开药,只会加速病人的死亡。
    但如今,这大运河吸血的病根,咱们已经摸得清清楚楚!”
    “既然病因已经诊断出来,那接下来我们只要对症下药即可。
    他们靠什么吸血,我们就砸碎什么!
    他们靠什么合谋,我们就瓦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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