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茶香
澹臺映雪的一系列举动,高顽並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在他眼里这个过分圣母的女孩,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
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而且对於那些村子里被抓的人,自己走的时候已经帮他们打开了门。
早就做到了仁至义尽。
经过几个小时的奔袭。
高顽现如今已经来到了清江镇五十公里开外。
按照从江夏会馆搜刮来的地图。
前面不远处,应该有个叫野狐岭的村子。
山区村落规模普遍不大,野狐岭拢共二十几户人家,百来口人。
不过这个村子还挺有钱的,许多房子的土墙很新,屋顶盖著瓦片,估计是这几年新建的。
高顽走到村口时,天刚擦黑。
最后一缕夕光斜斜切过山脊,把土路照成一种暗沉的赭红色。
路两旁是半人高的苞谷秆叶子早就枯了。
在晚风里哗啦哗啦响,放在夏天就是所谓的青纱帐。
这个村子不对劲。
高顽停下脚步。
他右手搭在腰间从柳七仓库里翻出来的那把西洋剑之上。
微风风从村子方向吹过来。
带著一股绝对不应该出现在在这里的味道。
不是农村常有的粪肥味、炊烟味,也不是雨后泥土的腥气。
是茶香!
很淡,但很纯粹,像清明前头一茬嫩芽在青瓷碗里泡开,水汽氤氳时飘出来的那股子清冽。
可这茶香里,还混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高顽抽了抽鼻子。
现在的味道已经很淡,至少是一天前的事。
来者不善!
高顽抬起头,看向村子。
只见村口的大柳树上掛著个人。
看样子是个老汉,六十来岁,穿著身打补丁的黑布褂子。
脖子被麻绳勒著,吊在最低的那根横枝上。
身子已经完全僵硬,隨著风一下一下轻轻转,脚尖离地半尺。
老汉双眼空洞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惊愕。
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高顽目光往村里扫。
土路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尾,路两边是错落有致的院子。
院门大多敞著,能看见里头翻倒的箩筐、摔碎的瓦罐、撒了一地的苞穀粒。
还有血。
门槛上、院墙上、窗欞上,到处是喷溅状的黑褐色血点。
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黏稠,招来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嗡地盘旋。
像是刚刚遭遇了一场突然袭击。
高顽抬脚,走进村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
眼睛没乱看,就盯著前方十丈远的路面,但余光已经把两侧院子里的情形收了个大概。
第三户院子的水井边,趴著个女人。
看身形三十出头,梳著两条麻花辫,辫梢繫著红头绳。
她上半身栽在井口里,下半身还在地上,两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拧著,像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树枝。
第五户的灶房门口,倒著个半大孩子。
看样子最多十岁,瘦得像根麻杆,胸口有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焦黑。
透过窟窿能清楚的看到下方的地面。
第七户,第八户……
高顽没再细看。
他走到村子正中央的打穀场时,脚步停了下来。
这片打穀场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地面夯得很实,泛著一层油亮的黑光。
场边堆著几个草垛,这会儿已经被推倒在地,乾草撒得到处都是。
场子正中,摆著三把椅子。
不是农村常见的条凳、马扎,是正经的太师椅。
乌木框架,椅背雕著缠枝莲纹,椅面铺著猩红色绸垫。
三把椅子,呈品字形摆放。
每把椅子上,都坐著个人。
左边那把,坐的是个女人。
三十五六岁年纪,穿著身藕荷色绸面夹袄,领口袖口滚著银边。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个圆髻,髻上插著根白玉簪子。
她长得不算顶漂亮,但皮肤白,眉眼细,坐在那儿端著个青花瓷盖碗,正低头吹著茶沫。
茶香就是从她手里那碗茶飘出来的。
右边那把,坐的是个老头。
乾瘦,佝僂,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头上挽著个松松垮垮的道髻插了根乌木簪。
他手里没端茶也没干別的,就闭著眼两手搭在膝盖上像在打盹。
但高顽看见,他道袍下摆还沾著不少暗红色的血渣。
中间那把椅子空著。
但椅子扶手上,搭著条胳膊。
胳膊的主人站在椅子后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国字脸,浓眉,留著寸头,穿一身藏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攥著个很是眼熟的铜铃。
但不同的是,这个铜铃有拳头大,表面刻满了蝌蚪似的符文,在渐暗的天光下泛著一层幽绿的铜锈。
高顽站在打穀场边缘,没再往前。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那个端茶的女人脸上。
“柳家的?”
女人没抬头,依旧吹著茶沫。
吹了三下才慢悠悠抿了一口,喉间发出满足的轻嘆。
“明前龙井,可惜水差了点儿,这村子的井水里不知怎的有股土腥气。”
她把盖碗搁在身旁的小几上,这才抬起眼看向高顽。
眼睛很亮,瞳仁顏色比常人浅些,泛著点琥珀色。
“你就是那条从四九城来,连屠我酆都门五村一镇的过江龙?”
女人声音柔柔的,像在跟熟人嘮家常。
高顽没答话。
他右手拇指轻轻顶开西洋剑的剑格,露出半寸剑身。
他的態度表明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