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混沌遁走觅生机
涡蚺在混沌里行了多久,此间从无定数。或只一日,或已逾年。
混沌之中,不见日月,不辨四时,唯有虚空乱流,偶有位面残片倏忽掠过。
莫挽星的真身,留在了归墟海。
確切而言,是留在归墟海上空,那道正在弥合的虚空裂缝之內。
她仓促间只得分出一缕神魂,循著涡蚺的气息,亦遁入混沌。
一落入南麓大陆,她便察觉了一枚戒指。
观其形制,不过是某个末流散修隨意锻造的储物戒,里头空无一物。
她敛神而入,已做好了永不回头的准备。
陈根生不死,她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上界的追责也不会停。
杀了他,兴许可將功折罪。
杀不了他,至少也要寻得他的下落。
此时的陈庚年跪得端正。双膝併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於额前,行的是陈氏族学里教的三叩九拜大礼。
这礼他其实只在书上看过,实际从未行过。陈氏庶支子弟,见了嫡系长老也只需作揖,三叩九拜是祭祖才用的。
但话本里写得清,拜师须诚,礼越重师父越感动,传的功法便越厉害。
“恩师在上,受弟子一拜。”
戒指里沉默了片刻。
莫挽星確实没料到这少年如此乾脆。
“你倒是不怕本座害你。”
陈庚年额头贴著地面,闷声答道。
“前辈若要害我,何须多此一举。捏死怕是不费吹灰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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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倒有几分道理。莫挽星沉吟。
陈庚年直起腰,神色认真。
“晚辈自幼熟读各类修行杂记,深知一个道理。奇遇降临之时,犹豫者失之,果决者得之。前辈棲身戒指分明是遭了大难,元气损耗殆尽,急需一个代步的肉身……不,急需一个信得过的弟子,替您办事。”
莫挽星思考片刻。
“只是此地的修为境界与道则法理,似与我所知的截然不同,我或许,教不了你什么。”
虽是这般言语,不过须臾之间,莫挽星不知施了何种手段,陈庚年陡然如遭雷霆劈身,直挺挺昏死过去。
及至醒来,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他觉得神思通透,前所未有的清明。
浑身筋骨脉络,似有一股异样生机流转,与往日判若两人。
按捺不住心头悸动,只想即刻去测那灵根,看自己如今到底是何模样。
“前辈。”
戒指无应。
他心里有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
“我可能已经是天灵根了吧。”
他自言自语道,语气平淡。
实则心跳如擂鼓。
得测一下了。
主角获得机缘后的第一要务,便是低调验证、韜光养晦。
万不可大张旗鼓,引来覬覦。
可问题在於,话本里的主角通常身边都有个忠心耿耿的僕从,或是哪个不起眼的配角恰好有门路。
他身边倒是有个配角。
只是这配角脾气不太好,且明日便要启程去苍郡了。
夜色沉沉。
土坯屋群落里炊烟早散,各家各户灯火稀疏。
他停在陈念荷家门前。
偏屋里亮著一盏油灯。
陈念荷正坐在矮凳上,拿粗布给那个从河里捞上来的人擦手臂。
那人仍昏迷不醒,呼吸倒是比白日里平稳了些。
“借你家的路子,再测一下灵根。“
陈念荷皱了皱眉。
“你白天方才测过。偽灵根五段,全族都知晓了。如今再去测,难不成还能变了?“
陈庚年早备好了说辞。
“白日里测的时候,我手心出了汗,掌根没贴实碑面。我瞧见光亮时灭了两下,疑是接触不良所致。“
陈念荷盯著他。
“你何时学的炼器术语?“
“閒书上看的。“
陈庚年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径直蹲到她面前。
“你家二伯是正堂的值夜管事,今晚当值。你去说一声,我进去摸一下碑便走可好。“
陈念荷把粗布扔进水盆,拍了拍手。
“二伯確实今晚当值。但你要说清楚,为何非得是今夜?“
陈庚年沉默了两息。
“因为你明日便走了。我在这陈氏庶支里头,再找不出第二个能帮我进正堂的人。“
这倒是实话。
庶支子弟要用嫡支的东西,须有嫡支的人点头。
陈念荷家虽也是庶支,但她祖父陈守拙早年替嫡支老族长挡过一回剑,落下终身残疾,老族长念情,许了陈家三房一桩恩典。
三房子弟可自行出入正堂,不受限制。
这恩典传了三代,如今便落在陈念荷二伯陈守方身上。
陈庚年家与陈念荷家的渊源,也正在此处。
当年陈守拙挡剑那一役,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人,便是陈庚年的祖父陈守愚。
两人少时结拜,情同手足。
只不过陈守愚命薄,替陈守拙引开了第二道追杀,死在了外头,尸骨都没运回来。
陈守拙活著回来后,对陈庚年家一直照拂。
逢年过节送些吃用,族中但凡有人欺负陈庚年,陈守拙拄著拐便上门討说法。
去年陈守拙也没了。
陈念荷的二伯陈守方虽念旧情,但人在屋檐下,行事不比他父亲硬气。
这些弯弯绕绕,陈庚年从不提,陈念荷也从不提。两家的情分,不是嘴上说出来的,是骨头里刻著的。
陈念荷站起身应下。
“我去叫二伯。你在这等著。“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二伯见了你免不了多问几句。我一个人去说,就说是帮你再验一回,他不会拒绝。“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幽怨道。
“若当真还是偽灵根,你往后作何打算?“
陈庚年想了想,认真道。
“大道三千,总有一条属於我。“
“以后少看点閒书,我真的对你无语死。“
陈念荷走后,屋里只剩他和草蓆上那个昏迷的人。
油灯烧得只剩一截灯芯,陈庚年往灯碟里添了点油。
陈庚年瞥了那人一眼,確认没死,便不再管。
閒著也是閒著。
他从贴身內衬的夹层里,摸出一卷册子。
第三十七回,主角落入绝境,被仇家围困於枯骨谷中。
身负重伤,丹田尽碎,身边只剩一柄断剑与半壶浊酒。
“好!”
他一拍大腿。
正是此处。
上回看到这里天就黑了,油灯又被他娘收走。
月光勉强够用。
他把册子凑近眼前,逐字逐句地看。
主角於绝境中顿悟剑意,以残躯斩杀三名追兵。
断剑饮血,寒光照雪,剑气纵横三万里。
“一剑囊死你个狗日的!”
陈庚年大喝一声。
隔壁传来一阵拍墙声。
“大半夜嚎什么!”
他压低声音继续看。
主角斩敌之后,仰天长啸,说出一段话来。
陈庚年默读了三遍,只觉字字鏗鏘,句句入骨,恨不得刻在自家门楣上。
“吾之剑道,不斩无辜不饶仇寇。天若拦我便斩天。地若阻我,便裂地。”
他嘴唇翕动无声跟念了一遍。
“灵根若弃我,我便弃了这灵根,另闢一条通天道。”
说完颇为满意。
日后若当真修行有成,此句可作为自己的道號箴言,刻於本命法器之上。
此书叫《剑盪九洲》,全五卷他已看到第三卷末尾。
主角此时收了两个小弟,一个憨厚忠义,一个机灵嘴贱。
此时正要闯入魔教总坛,救被掳走的青梅竹马,已经没了下文。
合上最后一页,他只觉余味悠长。
“这作者更新这般拖沓,真是叫人无可奈何,欲罢不能!”
他將册子塞回內衬,又摸出第二本《春山暖》。
翻开第一页。
“春山如黛,暖玉生烟。李三娘自浣衣归来,湿裙半卷,露出半团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