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登门造访
马车驶出了城,在乡间道路上顛簸著。马车后方,跟著一队骑兵隨行护卫。
苏永康坐在马车正中间,心中反覆推敲著靡芳的话。
靡芳的眼光非常毒辣,在识人这一块,尤其是从贩夫走卒中挑选人才,苏永康自认为自己比不上。
可他提到的乡团人名,不是赵家人,也不是原来就有些名气的流民军將领於进。
而是一个叫王大柱的。
难道说乡团里面,除了沈玉城之外,王大柱也能压得住整个乡团?
至於靡芳不想让苏永康换接班人,苏永康也能理解。
毕竟他自己也犹豫不决。
苏子规掀开车帘,看著乡间山野的皑皑积雪。
倒是很久没出城了。
过了黄泥坳,便进入了驪山乡地界。
穿过乡上就是浦口村。
远远地可以看见,有骑兵在村內来回奔腾。
有不少小孩在村口的平地上欢快的玩耍。
村里各处炊烟裊裊,一派祥和。
到了坞堡外,三人先后下了马车。
这时,马大彪正蹲在坞堡前,跟几名亲卫吹牛。
一看到苏子孝,马大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三步並作两步跃下台阶,刚想对苏子孝发难,忽然就瞟见一道青春靚丽的身影。
於是马大彪把火气压了下去。
“你们找谁?”马大彪问道。
“老夫安昌督邮苏永康,劳烦通稟一声。”苏永康沉声道。
“哦。”
马大彪赶忙跑进了坞堡。
不多时,沈玉城从坞堡內迎了出来。
他昨天半夜从城里回了乡里,没想到苏永康今日亲自来了。
“下官参见督邮。”
“今日冒昧来访,不为公务,县尉无需多礼。”苏永康伸手虚扶。
“多谢督邮,里面请。”
沈玉城將一行三人迎进了中堂,连忙笑道:“苏公来的突然,想必也还没用饭,几位休息片刻,我去准备些午食来。”
“有劳郎君了。”苏永康淡淡一笑。
“狸奴,花奴,照顾好苏公。”
“诺。”
这两个婢女从苏府出来的,苏永康认识她们。
“在沈郎君这过得如何?”苏永康笑问道。
对这两个小丫头来说,在沈玉城这儿的伙食肯定没在苏府好。
但相对规矩也没那么多。
而且,这几个月来,她们的生活可谓是多姿多彩。
跟乡民们混熟了,大家对她们都还不错。
吵著要討她们当儿媳妇儿的,没有二十家也得有个十几家。
几乎没人在意她们是奴籍。
主母的包容性也很强,偶尔犯错也不会被打骂。
……
片刻后,林知念从隔壁大坞堡回来。
她没见过苏永康,但一眼也认了出来。
“妾沈林氏,拜见苏公。”
紧接著,林知念又朝著苏子孝和苏子规先后欠身行礼。
苏子规看到林知念的一瞬间,美眸睁大。
“好美的姐姐……”苏子规喃喃道。
“无礼。”苏永康瞪了苏子规一眼。
“哦……”
苏子规起身,欠身一礼。
“小女子苏氏见过县尉夫人。”
林知念再还一礼,穿过中堂离去。
待沈玉城亲自做好午饭,两名婢女一一端到中堂。
“粗茶淡饭,委屈苏公了。”沈玉城笑道。
“听说何家大郎对郎君的厨艺推崇的很。”苏子规朝著苏永康小声说道。
“嗯?是吗?那老夫今日可得好好品尝品尝。”苏永康笑道。
“苏公请。”
菜確实很简单,烟笋炒腊肉,韭菜,还有萝卜乾。
“嗯~县尉这门手艺,果真非同一般,这笋子脆爽可口,好吃得很!”
“这笋是我家嫂子製作的,我嫂子的手艺那自然没得说。”沈玉城笑道。
“哪位?”苏永康问道。
“王大柱之妻,周氏。”
一顿饭过后,苏子孝都没开口道歉。
直到苏永康投过去一个眼神,苏子孝这才起身,有些不情不愿的开口说道:“县尉,对不起。”
“苏公。”沈玉城不理会苏子孝,转而看向苏永康。
“小子乃后生晚辈,这一年来承蒙苏公和靡伯厚爱,才得以有了今日。
你们的家事,小子不便多嘴。
小子冒昧,向苏公言语两句大道理。”
沈玉城说道。
“郎君但说无妨。”苏永康沉声道。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凭你怎么努力,也休想搬动。
公子认为我出身卑贱,得了苏氏的相助,如今却要反噬其主,是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公子口中道歉,我表面接受。
双方虚与委蛇,岂合意乎?”
沈玉城说道。
苏子孝还真被沈玉城说中了,听著沈玉城说教,心中愈发愤懣。
但这话苏永康却听进去了。
苏子孝自小娇生惯养,想要什么苏永康都会儘量满足。
说到底,还是他把自己的嫡长子惯坏了。
如今世道,士庶之间,已经不再是天堑了。
沈玉城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苏永康便知道,有些矛盾不是单靠他压著儿子道个歉,就能化解的。
再看看苏子孝这一声不吭却又满脸不服气的態度,苏永康换接班人的心思愈发的重了。
“你们都出去。”苏永康摆了摆手。
堂中数人先后退下,只留下沈玉城和苏永康两人。
沈玉城站起身来,深鞠一躬。
“关於靡钧和霸先一事,仆向苏公赔个不是……”
沈玉城话说到一半,苏永康便摆了摆手。
“郎君的才能,老夫管中窥豹。”苏永康温和一笑。
“郎君用人之道,不亚於靡芳,更在老夫之上。
靡钧也算老夫半个子侄,从小就没被亏待,郎君器重他,老夫甚慰。
至於郑霸先,有將帅之资。
老夫不通武略,郑霸先留在老夫身边也属实屈才。”
事已至此,苏永康也只能这样说,才能缓和苏氏与沈玉城之间的关係。
“说点正事。”苏永康脸色严肃起来。
“九里山县欠缴赋税五万两,军粮两万石,布帛四万匹。
郎君接管县城,可曾想过如何解决赋税问题?”
苏永康问道。
安昌七县,除郡城外,目前只有九里山县和余县还具备生產力。
其余五座县城规模极小,几经浩劫,不堪重负,每天都有人饿死,最惨的那座已经成了一座鬼城。
所以郡里只有按著九里山县和余县来压榨。
郡里那些人的吃相,可比孙皓和苏永康本人难看多了。
苏永康身为督邮,等於是沈玉城的顶头上司。
可他自认为自己没有能力解决赋税问题。
“太史公有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沈玉城说道。
苏永康嘆息著点头。
確实是这么个道理啊。
所谓站得越高,看得越远。
天灾人祸,整个西凉民变不断。
归根结底,是因为贫苦百姓没了地种,没了饭吃,所以才造了反。
这九里山县原三万户,死於兵灾、飢饿、疾病者,不知凡几。
若再不给黎民百姓一个喘息的机会,九里山县一反,安昌恐无寧日。
苏永康的目光越是往远了看,就越觉得这世道看不到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