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春寒
立春过后,天气並没有立刻暖和起来。倒春寒来得凶猛,一连几日阴雨,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青竹巷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啪嘰啪嘰”的声响,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裤脚。
巷子两边的墙角,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亮。
李逸站在灶台前,正笨手笨脚地熬著米糊。
锅里的米糊咕嘟咕嘟冒著泡,白色的米汤翻滚著,散发出淡淡的米香。
他拿著勺子不停地搅动,生怕又糊了。
自打年前那锅“炭烧红烧肉”之后,他在做饭这事上已经有了深刻的自我认知:能熬个粥,已经是极限。
至於炒菜?那是婉儿的活。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前的地上,很快又熄灭了。
李逸一边搅著锅里的米糊,一边时不时往灶膛里添根柴,忙得手忙脚乱。
“平平——安安——別闹——”
秦慕婉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著几分无奈。
紧接著是平平的哼唧声,然后安安也跟著哼哼起来。
两个小傢伙像是在一唱一和,声音越来越大,此起彼伏,眼看就要发展成二重唱。
“来了来了!”
李逸把火调小,勺子往锅边一搁,快步走进里屋。
炕上铺著厚厚的棉褥子,两个小傢伙並排躺在上面,盖著同一条小被子。
被子是秦慕婉亲手缝的,面子是细软的棉布,里子是新弹的棉花,暖和得很。
平平正扭来扭去,两条小腿蹬个不停,把被子蹬开了一大块,露出两只穿著虎头鞋的小脚丫。
那虎头鞋是周婆婆送的,鞋面上绣著两只憨態可掬的小老虎,如今被平平蹬得一颤一颤的,像是两只小老虎在打架。
安安侧著头,眼睛盯著门口的方向,看到李逸进来,立刻“啊啊”了两声,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告状:哥先闹的!
李逸先伸手摸了摸尿布,平平的湿了,安安的还干著。
“行,一个一个来。”
他先把平平抱起来。
这小傢伙一到爹怀里,立刻不哼哼了,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李逸,小手在空中挥舞著,一把抓住李逸的衣襟就往嘴里塞。
“哎哎哎,那衣裳脏,不能吃。”
平平不听,继续抓著往嘴里塞,啃得衣襟上全是口水。
李逸只好把他的手轻轻掰开,顺手把旁边的小布老虎塞进他怀里。
平平抱著布老虎,低头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嘴里塞,这回塞的是老虎耳朵。
换尿布这活儿,李逸现在已经干得得心应手。
先解开尿布带子,把湿了的尿布抽出来,用温水浸过的软布擦乾净,扑上薄薄一层痱子粉,再换上乾的尿布,系好带子。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刚开始那会儿手忙脚乱的样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平平躺在炕上,睁著眼睛看他,时不时“啊啊”两声,像是在点评:这回还行。
换好平平,轮到安安。
安安比平平安静些,乖乖地让李逸换,眼睛却一直盯著哥哥手里的布老虎,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说:我也想要。
李逸看出他的心思,从旁边又摸出一个小木马,塞进安安怀里。
那是他亲手做的,花了好几个晚上,用一块上好的楠木,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木马不大,刚好够安安两只小手抱著,打磨得光滑滑的,一点毛刺都没有。
安安抱著小木马,低头看了看,满意地哼哼了两声,然后也往嘴里塞,他啃的是马头。
两个小傢伙並排躺著,各玩各的。
平平抱著布老虎啃,安安抱著小木马啃,啃得口水横流,津津有味。
啃一会儿,抬头看看对方,然后又低头继续啃,像是在比赛谁啃得更香。
李逸看著他们,忍不住笑了。
“你们两个,上辈子是属狗的吧?”
平平听不懂,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啃。
安安也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啃。
秦慕婉则去接替李逸手上的活,从灶房进来,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米汤。
看到这副场景,也笑了。
平平看到娘来了,立刻放下布老虎,伸出小手要抱。
安安也不甘示弱,放下小木马,也伸出小手。
秦慕婉笑著把两个都抱起来,一边一个。
“想娘了?”
平平“啊啊”了两声,小手在娘脸上摸来摸去,摸完脸又去摸娘的头髮,揪住一缕就往嘴里送。
秦慕婉连忙把头髮从他手里揪出来,换成自己的手指。
平平抓著娘的手指,满意地啃起来。
安安靠在娘肩上,眯著眼睛,一副享受的样子。
他比哥哥安静,平时也不太闹,而且只要一被娘抱,就乖得像只小猫。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院中的桂花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棵桂花树光禿禿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绿得鲜嫩,在雨中颤颤巍巍的。
墙角那座小小的坟包,也在雨中静静地立著。
坟上铺著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乾乾净净,墓碑上的字被雨水打湿,顏色更深了几分。
秦慕婉的目光透过窗子,落在那座坟包上,沉默了一会儿。
“等天晴了,”李逸站在她身后,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去镇上买些花籽,种在灵儿坟边。”
秦慕婉点点头:“好。买什么花?”
“买她喜欢的。”李逸说,“我记得她说过,南詔的山上,春天开满了红的黄的花,漫山遍野的,好看得很。咱们就种那种,红的黄的,都种一些。”
秦慕婉靠在他身上,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
那声音很急,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慌乱,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砸门。
李逸和秦慕婉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谁啊?”李逸问。
没有人回答,只是继续敲门,一下比一下急。
李逸把平平递给秦慕婉,快步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年轻女子,怀里抱著一个孩子,浑身上下被雨水淋得透湿。
她的头髮贴在脸上,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脸色苍白得可怕。
整个人摇摇欲坠,全靠一股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著。
看到门开了,她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向前倒去。
李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婉儿,快帮忙!”
秦慕婉已经把两个孩子放回炕上,冲了过来,接过那女子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约莫一岁左右,小脸烧得通红,闭著眼睛,呼吸急促而微弱。
秦慕婉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嚇人,像是烧著一团火。
“烧得厉害!”她的脸色也变了。
李逸把那女子抱进院子,放到堂屋的椅子上。
秦慕婉抱著孩子跟进来,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另一张小榻上。
那是平时放杂物用的,如今铺上了一床薄褥子,勉强能躺人。
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了,在里屋齐齐扭头看著门口的方向。
平平手里的布老虎掉在炕上,安安抱紧了小木马,两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嘴都忘了啃东西。
“平平,安安,乖,別闹。”秦慕婉朝里屋喊了一声,然后转身去拿毛巾。
李逸端来热水,给那女子餵了几口。
女子呛咳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简陋的堂屋,泥土地面,木头桌椅,墙上掛著几串干辣椒。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李逸脸上,落在秦慕婉身上,猛地清醒过来,挣扎著要起身。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