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愿力。
天色未亮,东台上已坐满了人。玄奘每日讲法的时间是辰时,可那些听法的人,往往卯时就来了。
来得早的,能占到前排的位置;来得晚的,只能挤在远处,踮著脚听。
今日来的人,比往日更多。
不只是百姓,还有穿著官服的官员,有拿著念珠的和尚,有背著药篓的郎中,有牵著孩童的妇人。
甚至连一些明显不是人族的面孔,也混在人群中,那些是化形来听法的妖族。
孙悟空化身蹲在树上,火眼金睛扫视著人群。
他注意到,今日的听眾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这些生面孔气息各异。
有仙气,有佛光,有道韵,有妖气,甚至还有几缕若有若无的龙息。
“玄奘。”
他传音给玄奘,说道:“今儿个来的人,杂得很。”
玄奘正在闭目养神,闻言微微睁眼。
“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
辰时整,玄奘起身,走到台前。
人群自动安静下来。
玄奘看著台下那一张张面孔,有人虔诚,有人好奇,有人审视,有人期待。
他开口,讲的是规矩第八条:
“规矩之道,不在庙堂之高,不在经文之深,在人心之常。
今日起,贫僧不讲大道理,只讲小事情。
讲你们身边的事,讲你们遇过的事,讲你们將来可能会遇到的事。”
他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农夫和邻居爭水的事。
那农夫家的田在溪流上游,邻居家的田在下游。
天旱时,农夫把水全截了,下游的田颗粒无收。
邻居告到官府,官府判农夫赔粮。
农夫不服,两家结仇。
后来,有人劝他们商量著办。
两家坐下来,定了个规矩:上游先浇一天,下游后浇一天。
若遇大旱,两家轮流,一天一轮。
规矩定下后,两家再没爭过水。
故事讲完,台下有人问:“圣僧,这规矩是神定的、佛定的,还是人定的?”
玄奘看著那人,微微一笑。
“规矩是人心定的。神佛只是告诉人,要有规矩。”
那人若有所思。
又一人问:“圣僧,若有人不守规矩,怎么办?”
玄奘道:“先劝。劝不听,就让他看看,不守规矩的后果。”
“什么后果?”
“没人信他,没人帮他,没人跟他商量事。”
玄奘轻声道:“在这世上,最可怕的惩罚,不是挨打,不是坐牢,是被所有人孤立。”
台下沉默,当然他们也知道,被孤立意味著被拋弃,拋弃代表著死亡。
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规矩之道的力量,不在刀剑,不在律法,在人心。
人心所向,规矩自成,规矩成了,就会护道者。
天庭。
凌霄殿上,玉帝看著千里眼送回的影像。
影像中,玄奘正在东台讲法,台下人山人海。
太白金星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道:“陛下,这玄奘在人间讲规矩,听的人越来越多了。
要不要……”
玉帝抬手,制止他。
“不要,也没必要。”
太白金星一怔。
玉帝看著他,目光深邃。
“太白,你知道规矩之道,是谁开创的吗?”
太白金星道:“是陈江。”
“那你知道,规矩之道越强,谁就越强?”
太白金星愣住。
他忽然明白了。
规矩之道,是陈江开创的。
陈江是这条道的“掌道者”。
道越强,掌道者越强。
那些听法的人,那些信规矩的人,他们的信念,他们的愿力,都会匯聚到陈江身上。
玄奘在人间传法,不是在传他自己的法,是在为陈江“筑道”。
玉帝看著那影像,轻声道: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天庭各部,不得阻拦规矩之道的传播。若有小神小仙,愿意去听玄奘讲法的,准了。”
太白金星大惊:“陛下,这……”
玉帝抬手,制止他。
“朕说了,准了。”
太白金星不敢再言,领旨退下。
玉帝独自站在殿前,看著那无尽云海。
“陈江,”他喃喃道,“朕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看你自己。”
灵山·法旨
大雄宝殿,如来端坐莲台。
下方,诸佛菩萨齐聚。
观音出列,稟报导:“世尊,玄奘在人间讲规矩之道,听者日眾。那规矩之道,是陈江所创。陈江若因此变强,对佛门是福是祸?”
如来没有回答。
他只是问了一句话:
“观音,你觉得陈江此人,如何?”
观音想了想。
“有大智慧,有大毅力,也有大野心。”
如来点头。
“那他可曾与佛门为敌?”
观音一怔。
“未曾。”
如来继续道:“他可曾詆毁佛法?”
“未曾。”
“他可曾阻止他人信佛?”
“未曾。”
如来笑了。
“那佛门为何要与他为敌?”
观音沉默。
如来起身,走到殿前。
“传本座法旨:从今日起,佛门弟子,若愿去听玄奘讲法的,准了。若愿与玄奘论道的,准了。若愿在寺庙中宣讲规矩之道的,也准了。”
诸佛震惊。
有人出列道:“世尊,规矩之道非我佛法,若在寺庙中宣讲,岂不是乱了根本?”
如来看著他。
“佛法是什么?”
那僧人一愣。
如来继续道:“佛法是度人的法。
若规矩之道能度人,那它也是佛法的一种。”
“至於根本——”
他顿了顿,道:“佛法的根本,是慈悲,是智慧,是觉悟。
规矩之道讲的,是商量著办,是有冤可诉,是有难互相帮。
这些,与慈悲智慧觉悟,有衝突吗?”
僧人答不上来。
如来挥手。
“去吧。”
诸佛散去。
观音留在最后。
她看著如来的背影,轻声问:“世尊,您真的信陈江?”
如来没有回头。
“我不信陈江。”
“那我信什么?”
如来轻声道:
“我信那条路。”
地府。
酆都城,轮迴殿。
酆都大帝面前,跪著数十位判官。
“大帝,您真的要让信奉规矩之道的魂魄,优先投胎?”
“大帝,这不合规矩!”
“大帝,若开了这个先例,其他道的信徒闹起来怎么办?”
酆都大帝听著那些声音,一言不发。
等他们说完,他才开口。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眾判官一怔。
酆都大帝继续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陈江的路,能让那么多人信?”
眾判官沉默。
酆都大帝起身,走到殿前。
“因为他让那些人看见,规矩是有用的。”
“农夫爭水,商量著办,水就有了。
百姓被欺,一起站出来,官就怕了。
孤寡老人没人管,邻居搭把手,老人就能活。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也会老,也会是老人。”
“这些事,以前也有人做。
可没有人把它们串起来,没有人告诉那些人,你们做的这些,就是规矩。”
他转身,看著那些判官。
“现在,有人告诉了他们。
他们信了,做了,日子变好了。”
“这样的人,不该优先投胎吗?”
眾判官面面相覷,无人再言。
酆都大帝挥手。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凡信奉规矩之道者,死后魂魄入轮迴,优先安排投胎。
若有阻挠者,按地府律例处置。”
眾判官领命。
轮迴殿外,陈清酒跟陈大牛蹲在门口喝酒。
他听著里面的动静,咧嘴笑了。
“臭小子。”
陈大牛喃喃道:“你爷爷我,也能给你帮点忙了。”
“得了吧,你真想帮忙,好好活著。”陈清酒无奈说道,语气之中透露无力。
他堂堂半步混元大罗金仙来保护陈大牛安全。
“我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出奇的,又不是没死过。”
“滚犊子,你真死了,”
长安。
太极宫,早朝。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听完群臣奏报。
有人弹劾玄奘妖言惑眾,有人弹劾规矩之道乱法,有人弹劾百姓聚眾闹事。
李世民听完,忽然笑了。
“你们说的,朕都听到了。”
群臣一怔。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殿前。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可知道,那些信规矩之道的百姓,今年交了多少税?”
群臣面面相覷。
李世民替他们答了。
“比去年多三成。”
“你们可知道,那些信规矩之道的村子,今年发生了多少案子?”
“比去年少一半。”
“你们可知道,那些信规矩之道的老人,今年饿死了几个?”
“一个都没有。”
李世民看著那些群臣,目光如炬。
“你们说玄奘妖言惑眾,朕看他是替朕分忧。
你们说规矩之道乱法,朕看它是补法之不足。
你们说百姓聚眾闹事,朕看他们是互相帮忙。”
他顿了顿: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大唐各州县,准许百姓依规矩之道处理纠纷。
只要不违国法,官府不得干涉。”
群臣大惊。
有人想反对,被李世民一眼瞪了回去。
退朝后,房玄龄追上李世民。
“陛下,您这是……”
李世民看著他,笑了。
“房卿,你知道朕为什么这么做吗?”
房玄龄摇头。
李世民看著远方,目光深邃。
“因为朕想看看,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
妖族。
北俱芦洲,万妖殿。
祖龙、祖麒麟、祖凤三尊齐聚。
下方,是妖族的各路大圣、龙王、族长。
祖龙开口,声音如雷霆:
“本座今日召集你们,只说一件事。”
眾妖屏息。
祖龙继续道:“陈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玄奘在人间传规矩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本座要你们做的,只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
“从今日起,妖族各部落,准许族眾去人间听玄奘讲法。
若有愿意学规矩之道的,学。
若有愿意按规矩之道行事的,行。”
眾妖譁然。
有大圣出列道:“祖龙大人,我等妖族,何须学人族的规矩?”
祖龙看著他。
“你可知,那规矩之道,是谁开创的?”
大圣一怔。
祖龙替他说了。
“陈江。
他是人族,可他的道,不是人族的道。
是能让所有人——人族、妖族、龙族、麒麟族、凤凰族——都有尊严活著的道。”
“你学他的道,不是学人族,是学怎么活得更好。”
大圣沉默。
祖龙挥手。
“去吧。”
眾妖散去。
祖麒麟走到祖龙身边,轻声道:“你觉得,妖族能接受吗?”
祖龙看著那些离去的背影。
“不知道。”
他道感慨说道:“可总得试试。”
东海之底,龙宫。
龙王敖广坐在宝座上,看著面前的一份詔书。
那是祖龙传来的詔书,內容与万妖殿说的相同。
敖广看了很久。
太子敖丙问:“父王,咱们怎么办?”
敖广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龙宫门口,看著那无尽的深海。
深海中,无数龙族正在游弋。
他们有的在修炼,有的在嬉戏,有的在守护著龙族的宝藏。
“敖丙。”
他忽然问:“你觉得,咱们龙族,活得怎么样?”
敖丙一怔。
敖广继续道:“咱们是万妖之首,统御四海,威震八荒。
可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活著的意义是什么?”
敖丙答不上来。
敖广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可那个陈江,好像在找这个答案。”
他转身,看著敖丙。
“传令下去:龙族年轻一辈,若愿去人间听玄奘讲法的,准了。
若愿学规矩之道的,也准了。”
敖丙闻言大惊,道:“父王!”
敖广抬手,制止他。
“本座也想看看,那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西牛贺洲,麒麟崖。
这里是麒麟族的祖地,已经封闭了十万年。
此刻,崖门大开。
一头老麒麟缓步走出。
它通体金黄,鳞片已有些黯淡,眼神却依旧锐利。
它是麒麟族的族长,麒麟祖的嫡孙。
它看著面前跪伏的族眾,缓缓开口:
“十万年了。我麒麟族,避世十万年,不问三界事。”
“今日,祖凤传讯,说那个叫陈江的人,有可能带我们走出去。”
眾麒麟震动。
老麒麟继续道:“本座不知道他能不能成。
可本座知道,若不去试试,就永远成不了。”
他顿了顿:
“从今日起,麒麟族年轻一辈,若愿去人间,去。”
“去看看那个叫玄奘的和尚,讲的是什么。”
“去看看那个叫陈江的人,走的是什么路。”
凤凰岭。
南瞻部洲与西牛贺洲某出交界处,凤凰岭。
这里是凤凰族的棲息地。
祖凤站在最高的梧桐树上,看著远处的人间。
这里,东台上,玄奘正在讲法。
无数人在听。
祖凤看了很久。
它开口了,声音传遍整个凤凰岭:
“凤凰族的儿郎们,想去人间的,去吧。”
“去看看那个和尚。”
“去听听那些规矩。”
“去感受感受,那些凡人,是怎么活的。”
无数凤凰腾空而起,飞向人间。
祖凤看著它们远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陈摶。”
他喃喃道:“你选的人,我们信了。”
“你可別让我们失望。”
大唐东台。
玄奘讲完法,已是傍晚。
人群散去,他独自坐在台上,看著天边晚霞。
孙悟空化身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玄奘,今儿个人真多。俺老孙数了数,起码有三千多人。”
玄奘点头。
“还有好多不是人族的。”
孙悟空继续道:“有妖,有龙,有麒麟,还有凤凰。”
玄奘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中,有一团淡淡的光。
这光,不是他的修为,不是他的法力,是无数人的愿力。
那些听他讲法的人,那些信规矩之道的人,他们的信念,他们的愿力,匯聚到他这里,又通过他,流向远方。
流向归墟的方向。
流向陈江。
猴子看著那光,忽然明白了。
“玄奘,您这是在帮那小子?”
玄奘点头。
孙悟空挠头,问道:“可您自己呢?您传了这么久,您自己得到了什么?”
玄奘想了想。
“得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知道了自己是谁。”
玄奘轻声道:“贫僧以前是金蝉子,是如来弟子,是取经人。
可贫僧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现在知道了。”
猴子问:“想要什么?”
玄奘看著那团光,微微一笑。
“想要让更多的人,也能像贫僧一样,找到自己。”
归墟。
归墟深处。
陈江盘坐在虚空中,他又回来这里修炼,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知多久。
忽然,他睁开眼。
陈翠儿紧张地问:“江哥哥,怎么了?”
陈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双手。
双手上,浮现出无数道淡淡的纹路。
这些纹路,在缓缓流转,像是活的。
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愿力。
来自人间,来自天庭,来自地府,来自妖族,来自龙族,来自麒麟族,来自凤凰族。
来自那些信规矩之道的人。
他们的信念,他们的愿力,正在匯聚到他身上。
孙悟空本尊走过来,看著那些纹路。
“破小孩,这是……”
陈江站起身,淡淡说道:“他们帮我了。”
“谁?”
“很多人。”
陈江轻声道:“玉帝、如来、酆都大帝、李世民、祖龙、祖麒麟、祖凤……还有玄奘。”
他看著这些纹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们都在帮我。”
孙悟空本尊挠头:“他们为什么帮你?”
陈江沉默片刻。
“因为他们也想走出去。”
他看著归墟深处那个方向,那里紧那罗正在修炼。
“所有人都想走出去。”
“只是有些人,走不动了。”
“他们就把希望,放在能走的人身上。”
陈翠儿握住他的手。
“江哥哥,你累不累?”
陈江看著她,笑了。
“有一点。”
“那歇歇?”
陈江摇头。
“不能歇。”
他握紧她的手。
“有人把希望放在我身上,我就得走下去。”
他看著那些纹路,看著那些愿力,轻声道:
“一起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