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优势在我
鸿沟东岸的楚军营垒,连日来被一层沉沉的阴霾笼罩。深秋的寒风吹卷著枯黄的衰草,掠过参差不齐的营寨柵栏,营中楚军士兵的鎧甲多有斑驳破损,兵刃上的寒光也黯淡了几分,与北岸汉军的整肃形成鲜明的对比。自灌婴在淮北几番奔袭,楚军粮草转运屡屡受阻,营中粮草日渐紧缺,每日的口粮一减再减,士兵们面有菜色,往日操练时的吶喊声也弱了许多,唯有巡逻的脚步,在营中敲出沉闷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索。这日清晨,一阵细碎的低语声先在边缘营帐蔓延,隨即如潮水般席捲了整个楚营。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惶恐,那股不安的情绪,像瘟疫一般迅速扩散 ——“听说了吗?齐地的韩信,要率领大军攻打彭城了!”“彭城可是咱们的根基,要是彭城丟了,咱们就真成了无根的浮萍了!”“韩信那廝用兵如神,连龙且將军都栽在他手里,彭城怕是守不住啊!”
流言越传越盛,有人说韩信已拿下彭城周边数城,兵锋直逼城下;有人说彭城守兵空虚,根本抵挡不住韩信的大军;更有甚者,说项氏宗亲已暗中收拾行装,准备弃城而逃。原本就因粮草不济而士气低迷的楚军,被这则流言搅得人心惶惶,不少士兵望著彭城的方向,面露绝望,连手中的兵刃都似提不起力气。
营中的骚动,很快传到了中军大帐。项羽正对著鸿沟西岸的汉军大营凝神思索破局之策,听闻帐外的喧譁,又听亲兵稟明流言缘由,顿时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青铜酒樽震得哐当作响,厉声喝道:“一派胡言!韩信小儿也敢覬覦彭城?传寡人的命令,再有妄议彭城安危、散布流言者,立斩不赦!”
亲兵领命而去,帐內的怒火却未消散。项羽清楚,流言猛於虎,若不及时安抚军心,军中恐生譁变。他沉吟片刻,令亲兵即刻召集季布、钟离昧、虞子期等心腹大將入帐议事。
不多时,季布、钟离昧、虞子期等將陆续入帐,眾人皆是脸上难掩疲惫,入帐后见项羽面色阴沉,皆躬身行礼,心中却已猜到几分缘由 —— 营中的流言,他们早有耳闻,只是眼下军心浮动,他们也无计可施。
“诸位都听闻营中的流言了吧?” 项羽率先开口,虎目扫过三人,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韩信小儿妄图攻打彭城,竟引得我军士兵人心惶惶,简直是痴心妄想!”
季布上前一步,沉声道:“大王,流言虽不可尽信,但韩信新近在淮北连胜我军,麾下兵强马壮,其势正盛,不可不防。彭城乃我楚地根基,若有闪失,我军便会进退失据。”
“季布所言极是。” 钟离昧也附和道,“大王,臣听闻韩信已派灌婴率领精锐骑兵逼近彭城外围,彭城的防御不可掉以轻心。”
虞子期眉头紧锁,道:“大王,如今我军与汉军隔鸿沟相持,难以分兵回援彭城,若彭城真有危急,恐难及时驰援。”
三人的话语,皆是心中顾虑,句句切中要害。项羽看著眾人面露忧色,忽然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大步走到帐中悬掛的中原地形图前,手掌重重拍在彭城的位置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霸王独有的豪迈与霸气,那番话字字鏗鏘,在帐中激盪迴响:
“彭城地方,春秋以来大规模征战二十余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但是诸子百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古战场上,决定了多少诸侯国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古来就有我楚国问鼎中原之说!”
他猛地转过身,虎目圆睁,目光扫过帐內,仿佛又望见了巨鹿城下的烽火,声音愈发激昂:“六年前,寡人率领楚军途径彭城北上巨鹿,破釜沉舟,以数万之师击败秦军四十万,威震天下!两年前,寡人率领楚军从齐地星夜驰援彭城,奇袭刘邦五十六万联军,杀得他们尸横遍野,抱头鼠窜,大获全胜!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著昔日楚国灭宋取彭城的故事,仿佛中原古战场对於我们,註定了凶多吉少!”
项羽抬手一挥,似要拨开眼前的阴霾,语气中满是追忆与傲气:“四年前,本王定都彭城,所到之处,楚地民眾竭诚欢迎,簞食壶浆以迎王师,正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话音一顿,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带著不甘与愤懣:“怎么短短四年,彭城竟变成我楚国的葬身之地?!”
隨即,他猛地攥紧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声震屋瓦,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一字一句道:“但是,无论怎样讲,项伯率领项声、项悍、项佗镇守彭城,麾下三十万大军枕戈待旦,韩信不过二十万兵马,三十万对二十万,优势在我!”
这番话,项羽说得慷慨激昂,豪情万丈,周身散发著睥睨天下的威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横扫六合、所向披靡的霸王时代,试图以这份冲天豪气,点燃麾下诸將的斗志,驱散眾人心中的阴霾。
帐內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项羽的话音在帐中久久迴荡。季布抬眼看向项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开口提醒项羽,彭城的三十万大军,多是临时徵召的乡勇与老弱残兵,真正的精锐早已被抽调至鸿沟前线,项伯虽为宗亲,却素来优柔寡断,项声、项悍等人虽勇,却无统筹全局的谋略,彭城的防御,远非项羽口中那般固若金汤。可看著项羽此刻双目赤红、意气风发的模样,季布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 他深知项羽的刚愎自用,此刻直言相諫,非但难以奏效,反而可能触怒霸王,適得其反。
钟离昧也沉默著,他心中清楚,项羽口中的 “三十万对二十万”,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数字。韩信麾下的大军,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而彭城的三十万兵马,不过是虚有其表的乌合之眾,真要交战,胜负早已明了。可眼下楚军唯有靠著这股心气支撑,若是连这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大军便会瞬间崩溃,他只能压下心中的顾虑,躬身抱拳道:“大王所言极是!彭城固若金汤,韩信匹夫必不能破!我军只需专心应对鸿沟对岸的汉军,定能一举击溃刘邦,重返彭城!”
虞子期见二人如此,也连忙躬身附和:“大王英明!优势在我,楚军人马精壮,定能取胜!臣等愿誓死追隨大王,浴血奋战,击溃汉军,平定天下!”
项羽见三人俯首称是,脸上的怒色渐渐散去,眼中重新燃起灼灼斗志,沉声道:“诸位既明白此理,便即刻返回营中,整肃军纪,安抚士兵!告诉他们,彭城有三十万大军镇守,固若金汤,韩信不足为惧!只要我等同心协力,上下一心,定能击破刘邦的乌合之眾,重返彭城!凡奋勇杀敌者,寡人定重赏千金,封官加爵;若有临阵退缩、散布流言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臣遵旨!” 三人齐声应道,躬身退出了中军帐。
走出帐外,深秋的寒风迎面吹来,卷著萧瑟的落叶,季布、钟离昧、虞子期三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忧虑。他们依言前往各营安抚士兵,將项羽的话原原本本地传达下去,可收效甚微。项羽的一番豪言,或许能暂时震慑诸將,却难以打消普通士兵心中的惶恐。
楚军营中,流言虽因军令而有所收敛,可那份不安的情绪,却早已深深扎根在士兵们的心中。他们常年征战,早已看透了战场上的虚实,项羽口中的 “三十万大军”,他们心中自有掂量;韩信的威名,早已通过淮北的一连串胜利,深深印在他们的脑海中。在他们看来,彭城的防御,不过是霸王为了稳定军心编织的谎言,后方的彭城,早已是岌岌可危。
粮草的短缺,让这份绝望愈发浓烈。每日的口粮,仅够勉强果腹,士兵们饥寒交迫,鎧甲破旧不堪,手中的兵刃也因久未打磨而钝涩。他们看著西岸汉军大营中炊烟裊裊,粮草充足,军营整肃,再看看自己身处的营寨,营墙低矮,粮草匱乏,人人面有菜色,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有老兵靠在柵栏旁,望著彭城的方向,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低声嘆息:“当年巨鹿之战,霸王破釜沉舟,我们跟著大王浴血奋战,那时候虽苦,却心中有底,知道跟著大王能打胜仗。可如今,粮草快没了,后方也快丟了,咱们还能撑多久啊?”
年轻的士兵闻言,眼中满是迷茫,手中的戈矛垂落,喃喃道:“听说韩信的大军个个驍勇善战,彭城真的能守住吗?要是彭城丟了,咱们该往哪里去?难道真的要客死他乡吗?”
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唯有寒风掠过营寨,穿过稀疏的营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支曾经所向披靡、横扫天下的楚军,奏响一曲悲凉的輓歌。
夜色渐浓,楚军营中的灯火稀稀拉拉,昏黄的火光在寒风中摇曳,远不如北岸汉军大营的灯火通明、气势如虹。巡逻的士兵脚步沉重,目光涣散,连手中的戈矛都似难以握紧,偶尔传来几声战马的嘶鸣,也显得格外孤寂。项羽那番振聋发聵的 “优势在我”,早已被士兵们心中的绝望与迷茫淹没,他们对后方的彭城,对未来的战局,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