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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缺的不是钱粮

    许枫也懒洋洋靠著,翻著陆续呈上的卷宗,杂事琐务铺满一上午。
    纵使手头活计早早清完,他也动弹不得——汉制严苛,官员非奉召不得擅离政务厅,为的就是逼人绷紧弦。
    厅內静得能听见墨汁滴落声,人人或伏案疾书,或托腮沉吟,连喘气都放轻了三分。
    “逐风,钱匣子怎么还没见底?”戏志才忽地搁下笔,拧著眉转向许枫,“当初换粮时铜钱没剩几枚,给百姓的日薪虽只一文,可架不住人多啊!你既没拿竹简去兑钱粮,那些工钱……到底从哪儿淌出来的?”
    话音未落,刘备恰巧路过政务厅外,听见这一问,脚步一拐便推门而入,径直拉过张胡凳坐下,两眼亮晶晶等著听答案。
    “玄德公,今儿没在棚户区忙活?”许枫略带诧异。这些日子刘备神出鬼没,整日泡在百姓聚居的草棚瓦舍间,排屋舍、理灶台、盯水井,忙得脚不沾地。
    许枫原以为君主该端坐中军帐运筹帷幄,可转念一想——政事早交由他们几人分担,大事拍板前喊一声刘备便是;如今青州尚在缓步爬坡,哪有什么惊天决断?刘备閒不住,偏爱扎进烟火堆里听民声,反倒让百姓见了他就笑,亲热唤一声“刘公”。
    “说不清缘故,近来城阳人是少了些。安置妥当的都去修渠垦荒了,我站在那儿反倒碍事,索性溜达过来透透气。”刘备挠挠后颈,浑然未觉其中蹊蹺。
    许枫与简雍、戏志才飞快交换一眼——成了,果然来了。
    城阳这潭水,终於泛起黄巾搅起的涟漪。
    幸而发觉得早,应对之策已落纸成文;若再拖上三五日,青州怕就要失守。流言一旦滚成雪球,百姓唾骂声未落,黄巾军的刀锋就已劈开北海郡界——人家正缺粮草,顺手抄了刘备老巢,此前所有心血,顷刻间化作焦土残烟。
    “玄德公,正要去寻您呢!”许枫笑著迎上去,“百姓锐减,是黄巾营垒里出了岔子。我们几个刚议定对策,只等您点头——调兵遣將,终究得您硃砂一点。”
    “解决了?那就好。”刘备摆摆手,压根没往心里去,倒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倒是另一桩怪事——城阳人口反增不减,钱袋子却始终鼓胀?我记得当初换粮时,铜钱几乎掏空了底儿,余下的全换作了粟米麦子……这钱,莫不是你自掏腰包垫的?”
    戏志才搁下笔,简雍也停了拨算筹,两人齐刷刷盯住许枫。
    钱粮进出全归他掌管,发薪从无拖欠,可帐面上的铜钱,却像会自己生崽似的源源不断。
    “诸位多虑了。”许枫摊摊手,笑意里透著无奈,“咱们兜里確实比脸还乾净,可仓廩里却堆得冒尖——城阳眼下,缺的是人手,不是钱粮。”
    “百姓干活,咱们確实付了工钱——头半个月,天天现结,一文不少。可你们细琢磨:那些人全是逃荒来的流民,手里刚攥热乎的铜钱,转眼就得花出去!没粮就买米,没屋就赁房,可米从哪儿来?全是咱们粮仓里出的;房归谁管?公家盖的,只租不卖!钱兜一圈,又流回咱们帐上。这道理,明白了吧?”许枫三言两语,把城阳的活法掰开了讲。
    “可不对啊!”刘备眉头拧紧,“铜钱就那么些,撑不了几个月,到后来拿什么发薪?我有几文钱,自己心里门儿清。”
    “玄德公,您钻牛角尖了。”许枫嘆了口气,“钱算个啥?不过是標价的尺子罢了。如今粮在咱们仓里,地在咱们名下,屋是咱们建的——钱,不过是个换东西的凭据。哪怕我塞给他们一块瓦片,刻上『可兑一斗粟』,他们照样抢著要!所以后头压根不用真钱,直接发条子:白纸黑字,盖上官印,写明能换粮、能赁屋,比铜钱还硬气!”他边说边瞥见简雍眨巴著眼发愣,只得再咬文嚼字补一句。
    “逐风,你是说……他们拿著咱们手写的欠条,回头去住自己亲手垒的屋子?”简雍斜睨著他,嘴角微撇,像在防人哄傻子。
    “屋子確实是他们一砖一瓦砌的,可得官府点卯才准上工,每天一文工钱雷打不动,晌午还有暄软的大白饃管饱!你那是什么眼神?当我是骗穷人的奸商?”许枫被盯得火起,牙根直痒。
    说到底,青州早乱成一锅粥:原住户跑光了,地主捲铺盖溜了,田地荒著没人认领——地又搬不走,自然落进公家帐本;剩下这些流民、黄巾余部,连地契影子都没见过。
    许枫招他们来筑屋、垦荒、分田,再把屋租给他们、地租给他们,听上去绕口,实则就一条:城阳这一亩三分地,刘备就是天字號大东家。
    有粮在手,还愁没人卖力?还怕钱不够使?
    “逐风真乃奇才!”戏志才一拍案,“照这么看,钱反倒成了累赘。青州这地方,钱早不值钱了——能填饱肚子、能摸到锄头、能睡进自家屋檐下,比揣一袋铜钱踏实百倍!换作我,绝想不到这法子。世人都被『无钱寸步难行』捆住了手脚,谁敢信一张纸条,竟比官府铸的钱还顶用?”
    许枫侧目望去,满眼钦佩——不愧是顶尖谋士,这般超前的道理,他听一遍就透;再扭头瞧简雍,还在那儿抠手指,显然脑筋还没转过弯来。
    “逐风,话虽听不太懂,但城阳交给你,我放心。”刘备静默片刻,伸手重重按了按许枫肩头,“还有旁的事没?若没有,我先走了。”
    许枫抬手扶额,无声苦笑:果不其然……这位主公,怕是跟自己学坏了。听不懂还摆出一副“我信你”的篤定劲儿,算哪门子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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