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经北海
“逐风兄,黄巾的苦楚,我不必多言,想来你也清楚——眼下作乱的不过几只跳樑小丑,真正愿守本分、盼活路的兄弟,十有八九。我信得过玄德公的胸怀,也信得过逐风兄的分寸。北海这一仗,恳请高抬贵手,给黄巾一条生路。亥今日一揖,是替千百张饿瘪的嘴、冻僵的手,先谢过了。”管亥抱拳垂首,指节泛白,声音低沉却字字扎实。
他应下此事,並非轻信,而是亲眼见过许枫看黄巾百姓的眼神——没有鄙夷,没有提防,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体谅;也亲耳听过刘备抚慰流民时那句“人饿极了,才造反;吃饱了,谁还举旗?”
错过这回,怕再难遇上一个肯开仓、肯授田、肯把黄巾当人使的主公。
“管亥將军放心。只要黄巾兄弟真心归附,北海战事,枫绝不妄动刀兵。在枫眼中,扛锄头的农夫、握长矛的士卒、穿破袄的流民,都是大汉子民,何来高低之分?”
许枫直视管亥双目,语调平实,却像铁钉楔进木头里。
话没说完的半句,沉在喉底:若有人借归顺之名,行割据之实,那就莫怪他翻脸无情——寧以雷霆镇乱,不任飢殍塞野。
天下已烂透半截,他要的是活人立世,不是怜悯死灰。
“多谢逐风兄!”管亥喉结一滚,笑意未达眼底,眉宇间阴云更沉。
黄巾苦到啃树皮、易子而食,竟还有人拿他们当棋子!路边倒毙的瘦骨,冻僵还攥著半块黑饃的枯手……
那些人夜里真能安睡?
他指甲深陷掌心,血丝隱现——此番陪那伙蛀虫演戏,暂且忍;等大局落定,旧帐新帐,一笔笔清算。
关羽与赵云朝管亥略一頷首,便率眾离去。
三百黄巾百姓,粮秣衣被全按正规军配发,连粗布袜子都厚实耐穿。
刘备方才甚至特意叮嘱赵云:“此行勿硬拼,你安好,比什么都紧要。”
许枫侧目望去,只见刘备目送队伍远去,背影挺直,目光温厚。
或许这人,真把属下当手足。只要这份心不凉,自己便一直站在他身侧——只盼別出岔子。
……
眾人散尽,静候消息。
青州说大不大,毕竟是一州之地,快马加鞭也要半月光景。
许枫心里有数:除非青州所有黄巾渠帅齐心铁板一块,咬死不降,否则断无翻盘之理。人力已尽,余下只看天意。若真到了那一步,也怨不得旁人——说明那些头领真有本事,能把人饿死也不放人活命。
可这可能么?黄巾也是血肉之躯,有妻儿老小,有肚皮要填。
但凡有一口热粥、一垄薄田,谁愿提著豁口刀去拼命?
再看青州如今局面:孔融还在北海稳坐太守府,黄巾却连个县城都啃不下来——若真有雄才,早该扫尽郡县,哪还轮得到书生摇扇子?
只要不出大乱子,开春前,青州黄巾必入囊中。届时坐拥沃野千里,屯田练兵,休养生息一年,根基便如磐石般牢靠。
许枫这边静候佳音,赵云一行却撞上了硬茬。
从城阳西进,必经北海地界。
一队人马堂而皇之穿境而过,孔融岂会毫无察觉?
“前方兵马速停!再进半步,弓弩齐发!”一名北海军校尉策马兜圈疾呼,身后壁垒森严,箭鏃在日头下泛著冷光。
“云长,北海兵马来得急,我去交涉。你在此压阵,若有异动,隨时接应。”赵云勒韁缓行,枪尖微垂,酒壶斜掛鞍侧,龙胆银枪映著天光,寒而不煞。
“子龙,小心。”关羽沉声应道,旋即挥手,全军无声列阵,刀出鞘三寸,弓上弦七分。
一人,一骑,一壶酒,一桿银枪,一颗赤胆——赵云就这么不疾不徐,踱马向前,直面北海如林箭雨,脊背挺如青松,眼神静似深潭。
“在下奉刘备將军之命,常山赵子龙,途经北海,赶赴青州腹地清剿匪患,恳请太守开道放行!”
赵云勒马佇立於军阵之前,长枪斜垂,抱拳一礼,开门见山报出刘备名號——孔融与刘备素有往来,若连这点情面都不讲,事情怕是要棘手。他指节微绷,目光沉静扫过前方严阵以待的甲士。
“哦?原来是玄德贤弟麾下!快收起兵刃——我还当哪路诸侯打青州主意来了呢!这荒瘠之地,竟也有人惦记,方才反应是莽撞了些,恕罪、恕罪!”
孔融朗声而笑,心头大石落地。
青州黄巾已让他焦头烂额,再撞上一支外来兵马,真要坐不住了。
何况刘备前日刚遣人送来几卷竹简,字字清雋,谈吐儒雅,孔融早將他视作可托肺腑的君子。
士卒们应声松肩垂刃,兵器自然不会卸下——谁会真把刀剑丟地上?孔融也没那意思,不过是示意他们別刀尖朝人、弓弦拉满罢了。
“太守言重了,换作是我,也必严加盘查。只是军令如火,刻不容缓,还望行个方便。待此间事了,云定亲赴府上拜谢!”赵云悄然鬆了口气。
无恶意便好办,可拖一刻,流言就多一分;谣言滚雪球般越传越烈,百姓积怨全往刘备身上泼,届时怕不是三百黄巾就能平息的。
“好!放行!赵將军既负急务,本官不便耽搁,祝你旗开得胜,势如破竹!”孔融挥手命左右让开官道,自己也退至路边拱手相送。
“多谢太守!”赵云抱拳回礼,拨转马头,催马疾驰——万幸,没生枝节。
队伍迅捷穿过北海军的封锁线。
任谁走在两旁全是持矛佩刀的士卒之间,脚步都会不由自主加快。
好在那些黄巾早把土布头巾解下藏妥,否则依孔融那副酸腐脾性,怕是当场就要下令围拢盘问。
计划又岂能外泄?若惊动孔融,还得飞骑稟报刘备,来回折腾,又得误上好几日。
所幸一切顺遂。
越过北海,便踏入黄巾势力范围,后程更须步步留心。
目標近在咫尺,只待搅动风云——不入腹地,却要引其注目。许枫临行叮嘱犹在耳畔:动静要响,脚跟莫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