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当庭算帐
就在此时,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人,正是户部侍郎、江琰的二叔江尚儒。“陛下,臣有本奏。”
“江侍郎何事?”
“方才陛下提及苏家捐献家资以助东征之事,”江尚儒声音平稳,不疾不徐,“据户部核查,当初苏家捐献家產,用於东海战事及后续安置。如今战事已毕,条约已定,各项开支核算下来,尚余……约七十万两未曾动用。”
他略作停顿,殿中已有人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臣以为,”江尚儒继续道,神色坦荡,“苏家当初捐献,乃是因朝廷一时筹银不及,为解燃眉之急,忠心可嘉。如今东海局面已定,日本银矿已入朝廷掌控,商埠税收亦可期。国库目前尚算充裕。这剩余银两,是否……应归还苏家,以全其忠义之心,亦显朝廷恩赏之道?”
话音未落,已有人按捺不住。
一位年约四旬的御史大步出列,高声道:
“江侍郎此言差矣!捐献便是捐献,岂有事后討还之理?若如此,日后谁家捐献,都存了可討回的心思,朝廷体统何在?赏罚分明,陛下已晋封苏家县子爵位,又擢升苏仲平官职,恩赏已足。若再归还银两,岂非赏之过厚,且乱了章法?臣以为,断不可行!”
“王御史此言,未免不近人情!”
另一位与江家交好的官员出列反驳,“苏家捐献时,言明是助朝廷东海作战之用。如今东海之用已足,剩余之银,归还本主,有何不可?难道要朝廷贪墨臣民家產不成?”
“何为贪墨?那是苏家自愿捐献!在场诸位同僚皆是见证!”
“自愿捐献,亦当用在所说之事!既未用完,余者归还,天经地义!”
“荒谬!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爭执起来。
一派以江尚儒和几位与苏家或有旧、或认为此举可收揽人心的官员为首,主张归还。
另一派则以沈家和部分守旧官员为主,认为此举破坏捐献制度,坚决反对。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听著下面爭吵,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啼笑皆非。
这江家……为了亲家这七十万两,连素来最看重的体面都暂且搁下了?
他瞥了一眼垂首恭立的江尚绪,又看了看一脸正气凛然的江尚儒,再看看此时恨不得化作隱身人的江琰。
眼看爭论愈烈,皇帝清了清嗓子,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江琰,”皇帝开口,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此事,你如何看?”
瞬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江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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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琰心中哀嘆一声,这难题终究拋到了自己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
“陛下,此事涉及国典与私情,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但说无妨。”皇帝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眼中似有深意。
江琰知道躲不过,只得谨慎措辞:
“臣以为,苏家当初捐献,確是为助朝廷东海之事,忠心可表。如今东海战事虽毕,然通商、驻军、银矿监管、人员往来等后续事务方兴未艾,仍需资財支撑。这剩余银两,不若……暂存於户部,专设为东海事务备用金,用於日后东海相关之突发事宜、额外开支。
如此,既未违背苏家捐献之初衷,亦不至引发朝议纷爭。待將来东海局面彻底稳固,再无额外开销,届时再议此金归属,亦不为迟。”
他这番话,看似折中,实则將球踢回给了朝廷,也给了皇帝台阶——钱先放著,以后再说。
既全了苏家的名,又暂时保住了钱。
果然,景隆帝面色稍霽,微微頷首:
“江琰所言,老成谋国。东海新定,確需预留资財以备不时之需。此事便依江琰所奏,剩余银两,暂存户部,专款专用。苏家忠心,朕和朝廷不会忘。”
“陛下圣明!”江琰与江尚儒同时拜下。
江尚儒低头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风波似乎平息。
江琰正欲退回班列,忽然又想起一事,再次开口:“陛下,臣……尚有一事。”
“还有何事?”皇帝挑眉,心道这小子今日事还真多。
“臣在即墨时,为研製新式战船和海船,曾上奏朝廷,言明若朝廷拨款不及,臣愿先行垫付。后因工期紧急,臣確实从自家……及夫人嫁妆中,挪垫了部分银两,约……十三万五千余两。”
江琰面色顿时羞赧无比,“如今东海事了,新司將立,这垫付的造船款项……不知户部可否予以核销归还,让臣还给自家夫人?”
“……”
殿中一片寂静。
许多官员表情古怪,想笑又不敢笑。
不管做什么,动用娘子嫁妆都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只是这件不光彩的事是为国办事,就看朝廷还不还吧!
可是在刚说完苏家七十万两捐献余款的事,你这又跑来要苏家女十三万两嫁妆的垫付款?
这江琰,真是半点不肯吃亏,算盘打得精!
景隆帝也被噎了一下,看著江琰那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他自然知道江琰在即墨造船垫钱的事,本也打算让户部核销,只是没想到江琰会在这当口、用这种近乎“討债”的方式提出来。
“准了。”皇帝无奈地摆摆手,索性也直白些。
“此事,你自去与户部核算。江侍郎,”他看向江尚儒,语气带了丝调侃,“你这侄儿,连十几万两的垫付都要跟你算清楚,你可要核仔细了,该多少,便还他多少,莫要让自家侄子吃亏。再多拨五千两,赏其夫人苏氏。”
江尚儒连忙躬身,也是一本正经:
“臣遵旨。定当仔细核算,分文不少。”
“谢陛下!”江琰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有自家二叔在户部,这钱,稳了。
一场朝会,波澜起伏。
封赏、任命、请假、爭银、报销……江琰回京后的首次亮相,便以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完成。
散朝时,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去,议论纷纷。
“这江大人,倒是性情中人,封伯第一事竟是陪夫人省亲……”
“你懂什么?这才是高明之处。暂离漩涡,以退为进。两月后回来,朝中局势或许又有新变化。”
“那苏家余款之事……江侍郎今日,真是豁出去了。”
“何止豁出去,简直是精明到家!钱虽没要回来,可成了备用金,还在户部手里,跟江家自己钱袋子的有什么区別?还卖了苏家天大的人情,还让自家侄子更显得大公无私。”
“那十三万两造船款要得更是时候!当著陛下的面,户部谁敢拖延?”
“陛下对江琰,仍是信重有加啊。新设司衙,独立行事,这权柄可不小……”
“且看他从杭州回来,如何施展吧。”
江琰与冯琦並肩走出太极殿。阳光洒在青石御道上,晃得人有些眼花。
“五哥,”冯琦低声道,语气佩服,“今日朝上,你这帐算得……真是清楚。”
江琰笑了笑,目光清明:
“该要的,自然得要。走吧,回家。过几日世贤大婚,之后,便该启程去杭州了。”
宫门外,汴京的市井喧囂扑面而来。
新的职位,新的棋盘,新的挑战,都已摆在他面前。
但此刻,他只想先参加侄子的婚礼,然后带妻儿,回一趟江南烟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