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是情书,也是告別书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皱巴巴的信纸上。岸田製片第一个拿起信,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快速扫过字跡。
他嘴角惯常掛著的商业笑容渐渐凝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信纸边缘:“这......“
黑川导演接过信,读完后沉默地將它传给下一位製作人。
信纸在眾人手中传递,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一点点抽走。
最后传到场记手中时,这个平时最爱插科打諢的年轻人也沉默了下来。
“提档?“
发行部的负责人率先打破沉默,“现在定档在七月份的坎城电影节,如果提前的话......“
黑川导演也適时开口:“提档?这……这不是……有些太冒险了吗?如果我们提前上映,宣发计划都还没有完全铺开,票房压力更大,我们就这么——”
“宣发倒不是问题。”,说话的是岸田製片,这个中年人嘆了口气:“但按照惯例,参加电影节的电影是要在坎城进行全球首映的。”
“如果我们提档的话,就相当於放弃了参加电影节的资格,林君,这个代价是不是有些......”
作为拥有拍板权利的人,他並没有直接拒绝林泽舟的提议,大概在极道廝混多年的他,或许也有些“铁汉柔情”。
“提前到下下周吧,2月14號,刚好是情人节。“
林泽舟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反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环视眾人,“我们拍这部电影的初衷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这样的故事被看见吗?现在,机会来了。“
一面说著,他一面將目光定格在了岸田的脸上,突然笑了:“我想,岸田製片,万一他死了,我们岂不是要少卖出去一张电影票么?”
这一句像石子落水,溅起一圈荒诞的涟漪。
眾人先是错愕,隨即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也有点道理。”
岸田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拍案而起:“那就干吧!“他扯松领带,像个准备衝锋的战士,“宣传组立刻重新制定方案,发行部联繫所有院线,剪辑组今晚开始加班!我要在三天內看到最终成片!“
整个映画社瞬间进入战时状態。
走廊里奔跑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电话铃声像警报般响个不停。
林泽舟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陆续亮起的灯光——剪辑室、配音间、宣传部,所有窗口都亮如白昼。
绘里悄悄走到他身边:“值得吗?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观眾......“
“值得。“
林泽舟望著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如果电影不能温暖某个人的寒冬,那再好的票房数字又有什么意义?“
三天后,《情书》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所有后期工作,並且通过媒体宣布提档,於2月14日情人节进行首映仪式。
这个决定像一颗炸弹一样,迅速在整个日本电影界引爆。
宣发团队立刻加速了最后阶段的推广,所有的资源和精力都集中到上映前的最后一周。
电影院的放映计划重新排定,市场的反响也异常迅速,社会各界对於这部电影的討论热度空前。
媒体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质疑,有人支持,有人觉得这是一次成功的冒险,也有人认为这只是一次一时的奇观。
无论如何,话题的聚焦点已经转移到了电影本身,而《情书》也从一个普通的文艺片,转变成了一种文化现象。
首映礼定在银座的东宝影院,而第一场特別放映,则安排在东京癌症医疗中心。
2月14日,清晨,绘里与清水俊,这两位《情书》的男女主角亲自带著放映设备来到医院。
他们没想到的是,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护士推著输液架,病人们裹著毛毯,还有人坐著轮椅。
而在人群最前方,是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您就是......“绘里蹲下身,轻声问道。
老人点点头,颤抖的手指指向窗外:“三十年前,我在小樽见过这样的雪。“
放映开始了。
当银幕上飘起雪花时,病房里响起轻轻的抽泣声。
绘里注意到,那位老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银幕,乾枯的手指隨著中岛美雪的歌声轻轻打著节拍。
影片结束时,老人用尽全身力气鼓起掌来。
“谢谢你们,“他气若游丝却笑容灿烂,“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情书。“
......
同一时间,银座。
东宝影院门口红毯铺展,冬日的寒风裹著闪光灯的热度,呼吸间全是躁动的气息。
记者们早早架起了长枪短炮,观眾手里举著海报和签名板,挤在路障后面呼喊著演员与导演的名字。
原本只是一部小眾文艺片的首映,如今却被推成了日本年度最受关注的事件。
无数媒体的镜头对准这里,不少外国记者也闻讯而来。
林泽舟从车上走下来时,几乎被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
他穿著一身並不昂贵的黑色西装,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沉稳。
“林导演!请问您为什么决定提前上映?”
“放弃坎城首映会不会后悔?”
“您说过『值得』,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问题像潮水般涌来。
林泽舟没有急著回答,他停顿片刻,只是望向天空,细细的雪丝正缓缓落下。
他微笑,声音很轻,却让无数话筒安静下来:“藤井树的情书是寄给逝者的,但是我的情书,是写给世界的。”
接著,他不再回答任何问题,只是默默地走进了东宝影院。
......
影院內,灯光渐暗。
林泽舟坐在观眾席的第一排,这一排坐的都是主创团队与一些影评人。
大银幕上,雪花开始飘落,中岛美雪的歌声如清泉般流淌在放映厅里。
在电影进行到三分之二处时,有一位场记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侧面,用极轻的声音说:“那位老先生在电影结束后安详离世,最后的话是『其实说是情书,不如说是告別书吧』。“
林泽舟无声地笑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屏幕上在风中奔跑的藤井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