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神爱他的每一个孩子
她转过头，看向遥远的西方。那里是魔域禁泽的方向，厚重的乌云常年覆盖在那片沼泽的上空。“这个名叫系统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尝试掌控他。如果他留在汀月大陆上，系统就会接管他的意识，把他变成一个只会执行代码指令的傀儡。”
法露希尔重新转回脸，看著斐因克的眼睛。
“魔域禁泽的那个魔王，弗尔卡萨斯，就是例子。”
“魔王？”斐因克的手指在地面上抽搐了一下。
“是的。你以为魔王为什么会时不时做出一些自相矛盾的举动？为什么他有时候看起来只是一个调皮的孩子，有时候却又变成一个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机器？”法露希尔一字一句陈述著真相，“因为那是另一个意志在操纵他。系统把魔王当作了一个高难度的首领怪物，当系统需要给玩家製造危机时，就会直接覆盖魔王的意识，强迫他发动战爭。”
法露希尔稍稍停顿。
“漓神不想变成那样。”
“他躲在系统的底层，那个连繫统本身的常规扫描都无法经常触及的灰色缝隙里。他切断了和汀月大陆的一切直接联繫，以此来保持他作为神的独立意志。”
斐因克不再说话。他靠在焦黑的柱子上，胸口的起伏变得越来越微弱。
“但是今天，为了让我能够回来，他暴露了。”
法露希尔说到这里时，那股被她强行压抑的情感再次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她的嗓音开始发颤。
“系统原本要抓取一个空白的意识，强行塞满我的记忆，然后把它当作我送回这片大陆。而我现在的这个意识，原本会被永远留在那片深渊里慢慢消散。是漓神冲了出来。他用他自己的神力，硬抗了系统用来抓取灵魂的规则。”
法露希尔的双手死死攥紧了腰间霜雪引的剑柄。
“他把我塞进了那个回去的通道里。而他自己，被无数条绿色的代码锁链绑住了。”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大颗的眼泪从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涌出，毫无阻碍地掉落在白皙的脸颊上。
眼泪流过刚才擦拭留下的灰白痕跡，滴落在废墟的尘土中。
“他还在那个空间里。他生死未卜。”法露希尔哽咽著，“他把积攒了数百年的力量用来救我这一个凡人。为了不让我消失，他把能做的一切都已经做到了。”
法露希尔吸了一口气，將那些因为哭泣而断裂的音节重新拼凑完整。
“他在被系统锁链拖走的前一刻，对我说。”
她低著头，任由眼泪不断滴落。
“他说，神爱他的每一个孩子。”
斐因克的半边脸隱藏在背光的阴影里。听到这句话，他的嘴角本能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他在这几十年里应对虚偽教义时常常露出的嘲笑弧度，带著政客的刻薄与对信仰的讥讽。
但那个嘲笑的表情在他鬆弛的面部肌肉上僵住了。
他盯著法露希尔脸上那些真实的、不断落下的泪水。他看著站在几步之外的【影牙破军】那个掌握著系统代码的外来者。他又看向静謐星宫这一地碎裂的月长石。
斐因克嘴角的嘲笑渐渐散去。
他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那件宽大的、破烂的教袍松垮垮地堆叠在他的身上。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球看向远处天际线上那轮正在下沉的、巨大而血红的夕阳。
“神爱他的每一个孩子……”
斐因克沙哑地重复著这句话。他的声音不再带有那种歇斯底里的愤怒，也没有了之前为自己开脱时的急迫。
“神爱他的每一个孩子。”
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气中透出了一种彻底的疲倦与释怀。
废墟上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黄昏的风从被烧毁的大殿穿堂而过，吹起法露希尔浅蓝色的长髮，吹动著地上厚厚的灰烬。夕阳的光线一点点收缩，红色的光晕在那些断壁残垣上缓慢上移。
几分钟后。
一直看著夕阳的斐因克忽然转过了脸。
他没有去看一旁的玩家【影牙破军】，而是直直地注视著法露希尔。他那双原本已经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里，突然迴光返照般亮起了一丝清晰的神采。
“法露希尔。”
斐因克的声音变得平稳，带著一种临终前的庄重。
“你得到了他最后的眷顾。”他抬起那只沾满乾涸血跡的右手，悬停在半空中，“你现在是唯一的、真正的神眷者了。”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她擦掉脸上的眼泪，安静地站立著。
“向我保证。”
斐因克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弱地抓握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那些即將消散的晚风。
“不管这个世界背后有多少代码，不管那些降临的玩家有多么不可一世，不管系统的规则有多么严苛。”
他剧烈地喘了一口气，胸膛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
“向我保证，法露希尔。守护好亚尔斯兰。”
他的手缓缓垂下，砸在大腿上。
“守护好，漓神教。”
法露希尔看著这位老人。
她想到自己四年前接过神眷者徽章的那个夏天，想到那些牺牲在魔域禁泽的同伴。
法露希尔一言不发。她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斐因克看著她点头。
他缓缓收回了视线，重新將脸朝向了西方的那一轮夕阳。
最后一点红色的余光照在他的脸上。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彻底停止了。
从他的指尖开始，那些苍老的皮肤、肌肉、骨骼，连同他身上那件残破的黑夜月亮花纹教袍，开始变成了极细微的灰白色粉末。
那些粉末在微风的吹拂下，脱离了躯体的轮廓。
法露希尔站在原地。她看著斐因克的脚踝化作飞灰，看著他的躯干化作飞灰，看著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夕阳下化作飞灰。
一阵稍大的晚风吹过。
瘫坐在断柱前的斐因克完全消失了。
大团的灰白色粉末被风捲起，越过静謐星宫高耸的废墟墙壁，向著亚尔斯兰王城更深处的暮色中飘散而去。
【影牙破军】站在几米外，他將手中的双刀插回后腰的刀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