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提笔重写。
五千万。能建多少所学校?
能修多少条路?
能解决多少下岗工人的生活费?
沙瑞金接过材料,手指在数字上划过,冰凉冰凉的。
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像要下雨。
一场更大的雨。
他拿起电话,拨通叶尘的號码:
“叶书记,可以收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传来一个字:
“收。”
深夜十一点,省纪委大楼七层的灯光,亮得像一座孤岛。
沙瑞金盯著电脑屏幕上滚动的审讯笔录,字字句句像刀刻进眼睛里。
a交代的第三套房產在青岛,一线海景,登记在保姆名下。
b转移资產的路径拐了七个弯,最终进了瑞士银行。
c和李文昌的往来帐目里,有一笔標註著“艺术品交易”——三百八十万,买的是幅齐白石的虾。
虾。
沙瑞金记得父亲说过,齐白石的虾,看的是那份活气。
纸是死的,墨是死的,可那虾在纸上,就像下一瞬就要蹦出去。
三百八十万买幅虾,掛在墙上看。
而汉东还有多少工人,一个月三百八都挣不到。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指尖传来轻微的颤抖——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
內线电话的红灯闪烁。
接起来,是技术处的老吴,声音压得极低:“沙书记,香港那边传回消息。
a的秘书下午见了个人,姓李,持新加坡护照,但从口音判断是闽南人。
他们在半岛酒店咖啡厅坐了二十分钟,交换了公文包。”
“拍到脸了吗?”
“拍到了,但资料库里没有匹配。
已经传给国安那边做识別。”
“继续跟。
那个公文包,想办法知道里面是什么。”
“明白。”
刚掛断,另一部电话又响。
这部电话直通叶尘办公室。
“瑞金同志,你那边怎么样了?”
叶尘的声音听起来也疲惫。
“三个人都开口了,但交代的都是已经被我们掌握的事。
更深的东西,还在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翻阅纸张的声音。
“北京刚开完会,领导定了调子——汉东的问题,要挖深挖透,但要注意分寸。
特別是牵涉到其他省份的线索,要谨慎处理。”
“名单上那些人……”
“上面成立了联合调查组,由中纪委牵头,七个省市配合。
我们的任务是继续固定证据,把汉东的案子办成铁案。”
“另外,明天上午省里要开干部大会,通报情况。
你准备一下,要有个通报稿。”
“我来写?”
“你写最合適。
实事求是,不夸大,不隱瞒,但也不迴避问题。”
放下电话,沙瑞金从抽屉里取出信纸和钢笔。
最重要的文字,得用笔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触感,能让人想清楚每个字的分量。
《关於对a、b、c三名同志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初步核查情况的通报》。
標题写完,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落,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该怎么写?
写他们曾经做过的贡献?
写他们如何一步步墮落?
写这个案子给汉东带来的震动?
还是写……反腐的决心?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淒清,悠长。
他想起刚进纪委时办的第一起案子——一个县水利局局长,贪污了十八万防汛款。
那人被带走时,跪在地上磕头,说钱都用在儿子治病上了。
后来查实,他儿子確实得了白血病,但钱只用了五万,剩下的被他赌博输光了。
老领导当时说。
“瑞金,记住,同情归同情,规矩归规矩。
你可以帮他申请医疗补助,但不能因为同情就放过他的错。一码归一码。”
一码归一码。
沙瑞金重新落笔:
“经初步核实,a、b、c三名同志在担任领导职务期间,严重违反党的纪律,利用职权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收受巨额財物,涉嫌受贿犯罪。
目前,三人正在接受组织审查……”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吞下去的是墨,吐出来的是字。
而这些字,將决定三个人的命运,也將影响整个汉东的政治生態。
写完最后一个句號,已是凌晨两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门被轻轻推开,是值班的年轻干部小陈,端著一碗泡麵。
“沙书记,您吃点东西。”
沙瑞金睁开眼,看到小陈眼里的血丝不比自己少。
“你也没睡?”
“睡不著。”
小陈把泡麵放在桌上,热气升腾,“沙书记,我有个问题……可能不该问。”
“问。”
“咱们这么拼命查,值吗?”
小陈的声音很轻,“我听说,有些老干部在议论,说反腐搞得人心惶惶,影响工作。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咱们是……”
“是什么?”
“是……排除异己。”
沙瑞金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端起泡麵,吃了两口,才慢慢说。
“小陈,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矿工。退休了。”
“那你应该知道,矿工下井前,要做什么?”
“检查瓦斯,通风,確认安全。”
“对。”
沙瑞金放下筷子,“矿井里有瓦斯,不排掉就会爆炸。
反腐也是一样——腐败就是政治生態里的瓦斯,不排掉,整个系统都会炸。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下井排瓦斯。
可能会有人嫌麻烦,嫌耽误生產,但这是为了所有人都能安全地干活。”
小陈若有所思。
“至於排除异己……”
沙瑞金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如果『异己』指的是腐败分子,那排除得越乾净越好。
如果指的是意见不同的人——小陈,你跟我办案这么久,见过我因为谁提不同意见就整谁吗?”
“没有。”
“所以啊,”
沙瑞金端起泡麵汤喝了一口,“做事但求问心无愧。
別人怎么说,那是別人的事。”
小陈点点头,收拾碗筷出去了。
沙瑞金重新拿起那份通报稿,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碎纸机,把稿子塞了进去。
机器嗡鸣,纸张变成细小的碎片。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重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