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归途
永和十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泉州城在这一天格外热闹。街巷里到处是剃头挑子，大人们排队等著剃“龙头”，孩子们举著纸做的龙灯跑来跑去，嘴里喊著“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那些龙灯在阳光下晃晃悠悠的，像是真的龙在游动。
陆清晏站在市舶司衙门的院子里，望著忙碌的码头。
今天是他启程返乡前的最后一次巡视。
方书办跟在身后，手里捧著帐册，一项一项地稟报：“大人，正月税收已清点完毕，共一万二千两，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番船入港十二艘，出港十五艘，都按规矩办了。库房里的存货，也盘点清楚了。”
陆清晏点点头，接过帐册翻了翻。数字清晰，条目分明，比他刚来时那些乱七八糟的帐强了百倍。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多费心。”
方书办躬身：“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盯紧了。有什么事，隨时派人送信。”
陆清晏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外走。
从市舶司出来，他又去了庄子。
老吴正在地里忙活，见他来，直起腰，满脸是笑：“大人，您看，这苗都出来了！”
地里的玉米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摆。土豆的藤蔓铺了一地，开著白色的小花。高粱也长高了，秆子细细的，顶上已经开始抽穗。
陆清晏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苗。都壮实得很，没有虫害，没有病害。
“种薯够吗？”
“够。”老吴指著远处几间屋子，“按大人吩咐的，留足了种。等您从老家回来，正好分发下去。”
陆清晏点点头，站起身来。
“我不在的时候，你多盯著点。有不懂的，问方主簿。”
“大人放心。”
回到府中，已是申时。
院子里一片忙碌。春杏带著几个丫鬟在收拾行李，大包小包堆了一地。桃华跑来跑去，一会儿往箱子里塞本书，一会儿又拿出来换一本，急得满头是汗。
“三哥三哥！周先生的东西往哪儿放？”
陆清晏看了一眼她那乱糟糟的箱子，笑了笑：“你先把你的理清楚，再管周先生的。”
桃华瘪瘪嘴，又蹲回去折腾了。
正房里，云舒微正在给皎皎试新衣裳。那是一身桃红色的小袄裙，绣著缠枝莲纹，是白梅花赶了三天三夜做出来的。皎皎穿著新衣裳，在镜子前转来转去，臭美得很。
“好看吗？”她问爹爹。
“好看。”
“比姑姑呢？”
陆清晏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的桃华，笑道：“比姑姑好看。”
皎皎满意了，又跑到镜子前转圈去了。
云舒微走过来，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是不知道路上顺不顺。”
“顺著官道走，有暗四暗五跟著，没事的。”陆清晏揽住她的腰，“就是带著皎皎，怕她路上累。”
“那丫头皮实。”云舒微笑著摇头，“天天跟著桃华疯跑，比我还能折腾。”
正说著，白梅花从外头进来，手里捧著一个包袱。她打开来，里面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还有一顶虎头帽，都绣得活灵活现。
“给皎皎路上穿。”她轻声道，“老家那边冷，比泉州凉。”
云舒微接过，仔细看了看，眼里满是讚赏：“梅花，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白梅花低下头，嘴角浮起笑意。
周先生也进来了，手里拿著一封信，递给陆清晏。
“老身写的荐书。”她淡淡道，“老家那边若有想读书的女孩子，可以拿著这封信去找县学的教諭。他欠老身一个人情。”
陆清晏接过信，郑重道谢。
这老太太，平日里话不多，可心里什么都清楚。
二月初五，启程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府门前就排起了车队。五辆马车，二十余匹驮马，三十余名护卫、僕从。行李装得满满当当，乾粮备得足足的，只等一声令下。
费尔南多和彼得也来了。费尔南多手里抱著个木匣子，递给陆清晏。
“大人，这是我家乡的茶叶。路上喝，提神的。”
陆清晏接过，拍了拍他的肩。
“我不在的时候，市舶司那边，有方主簿。你的事，他都知道。”
费尔南多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彼得在一旁道：“大人，早点回来。我们还等著您的新章程呢。”
陆清晏笑了：“放心，一定回来。”
林光彪也来了，带著几个伙计，帮著检查车辆、绳索。他在这边待了一年多，已经把泉州当成了半个家。
“大人，一路顺风。”
陆清晏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云舒微抱著皎皎已经坐好了。小傢伙醒著，趴在车窗边，眼睛盯著外头那些送行的人，好奇得很。
桃华挤在另一辆车上，跟周先生一起。她探出脑袋，使劲朝白梅花挥手：“梅花姐姐，等我们回来！”
白梅花站在府门口，也朝她挥手。
“出发！”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陆清晏掀开车帘，望著那座渐渐远去的宅子。
费尔南多、彼得、林光彪、白梅花，还有那些护卫、丫鬟，都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皎皎也学著他们的样子，把小胖手伸出窗外，使劲挥著。
“再见——再见——”
她的声音脆脆的，在晨风中飘散。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北方的天，在等著他们。
老家，在等著他们。
那个沉静的、总是默默做事的舜华，在等著他们。
陆清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了那年春天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
那声音稚嫩，却认真。
那是他教的。
如今，那个小姑娘要嫁人了。
他要回去，送她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