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全院大会(上)
北城军区总院大礼堂,上午九点整。三百多把摺叠椅在水泥地面上排得密密匝匝,从第一排一直铺到礼堂最后头的安全出口。
各科室的医生护士行政后勤,能来的全来了。
连食堂烧锅炉的老张头都搬了个小马扎,挤在最后一排的过道里,伸著脖子往前瞅。
赵嵐嵐和顾悦坐在靠窗那排的中间位置。
两个人从昨晚就没睡踏实。
赵嵐嵐的手指绞著膝盖上叠好的手绢。顾悦坐在她旁边,两条腿並不拢,一会儿往左挪一会儿往右挪,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磨出吱呀的动静。
“嵐嵐姐,你说今天这个会……”顾悦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赵嵐嵐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死死钉在讲台上那摞文件上。
她心里清楚,今天这场大会,要么是嫂子的清白被当眾正名,要么就是嫂子的名声,在全院几百號人面前彻底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她不敢想后者。
靠后排偏左的角落里,赵天成端端正正地坐著。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皮半耷拉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这些天,那张匿名大字报在院里发酵的效果远超他的预期。
从食堂到换药室,从病房走廊到行政楼楼梯间,几乎每个角落都在议论叶蓁和她那个开採石场的土包子哥哥。
林卫国那头也配合得天衣无缝——冻结令下得乾脆利落,审计周期拖到三个月,足够把叶诚的採石场活活耗死。
赵天成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等周海开完会,叶蓁的名声就算彻底臭了。
到那时候,哪怕她医术再高,这个“以权谋私”的帽子扣下去,华夏之心的项目还能保住?
她的靠山顾錚,再硬,也大不过舆论。
赵天成想到这里,心底泛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他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呷了口凉白开。
周海站在讲台上,面前的桌子上摆著厚厚一摞文件,最上头压著一份盖满红章的市级联合调查报告。
他扫了一眼台下乌压压的人头,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
“今天这个全院职工大会,只说一件事。”
周海的声音透过老旧的喇叭传遍整个礼堂,带著电流的嗞嗞声。
“关於我院介入中心大楼石料採购项目的调查结果。”
礼堂里原本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这一句话落下去,齐刷刷地安静了。
赵嵐嵐的手绢攥得没了形状。
顾悦的手悄悄伸过来,反握住她的手腕,捏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汗。
周海拿起那份调查报告,翻开第一页。
“市卫生局联合市建委材料质检部门,组成市级联合调查组,对黑山村振兴採石场进行了专项审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调查內容包括三项。第一,供货合同的签订程序是否合规。第二,石料质量是否达標。第三,结算单价是否存在虚高和利益输送。”
台下鸦雀无声。
坐在第三排靠边位置的林卫国,两只手紧紧攥著膝盖上的公文包带子,指关节捏得咯咯响,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后排的赵天成往椅背上靠了靠,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
市级联合调查组?
他愣了一下。
说好的院內財务处三个月审计,什么时候变成市级调查组了?
一丝不太对劲的感觉从后脊樑往上爬。
但他很快压下去了,查就查唄,叶诚一个乡下泥腿子开的破场子,能经得起市建委专家的检测?
周海把报告往桌上一拍,声音陡地拔高了两个调门。
“结果出来了。我一条一条念给大家听,省得有人在背后添油加醋地编排。”
赵嵐嵐的呼吸都快停了。
顾悦死死咬著下嘴唇,指甲掐进赵嵐嵐的手腕里,两个人谁也没鬆手。
“第一条,合同签订程序。”
周海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逐字逐句地念。
“振兴採石场与省建筑公司的供货合同,系省建公司项目经理依据工程需求,在青云县范围內进行材料比选后自主签订。甲方为省建筑公司,非北城军区总院。叶蓁同志作为介入中心项目的负责人,不参与任何基建採购决策,不具备干预供应商选择的职权。”
他合上报告,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听明白了吗?叶蓁大夫连合同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坐在后排的刘护士长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对方连连点头。
赵天成的二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
他的嘴角还掛著半截没收回去的弧度,但眼底那层得意的光已经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不参与採购?不具备干预职权?
这跟他当初设计大字报时的立论……完全对不上。
他当时写的那些话,可全是衝著“叶蓁利用项目负责人的职权给亲哥走后门”这个点去的。
周海戴上眼镜,翻到第二页。
“第二条,石料质量。市建委材料科现场取样检测,振兴採石场供货的花岗岩条石,抗压强度为一百六十八兆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来。
“在座的可能不太懂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我给大伙儿翻译一下。”
“市建委制定的最高標准是一百四十兆帕,叶诚送过来的石头,超標一成半。”
周海把检测报告高高举起来,亮给全场看。
“王科长的原话,这批花岗岩如果送进市建材局,要当特级样板供起来。”
礼堂里一片譁然。
赵嵐嵐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顾悦的鼻头已经酸了,反手死死攥住赵嵐嵐的手,在桌子底下使劲晃了两下。
“嵐嵐姐!特级样板!一百六十八兆帕!”顾悦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抖得厉害,“嫂子她哥送的石头,是最硬的那种!”
赵嵐嵐拼命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想起这些天在食堂被人当面嚼舌根,想起她衝到嫂子办公室报信时,嫂子那副岿然不动地端著搪瓷缸子喝水的样子——“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
嫂子心里早就有数了。
坐在中间几排的基建办小孙,看了一眼林卫国,嘴角往下撇了撇。
后排角落里的赵天成,此刻已经坐不住了。
他的后背离开了椅背,整个人微微前倾。
超標一成半?特级样板?
他一直想当然地觉得,一个乡下泥腿子的採石场,能有什么好货?隨便抓住个“裙带关係”的把柄,就足以让叶蓁身败名裂。
赵天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汗从鬢角淌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