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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熊首

    第168章 熊首
    “米勒,老爷昨晚问我们什么时候动手,我说不出来確切的时间,只告诉老杰克要等风向。”
    “你说的没错!”
    米勒没有听出对方话里话外的焦急,仍然自顾自的打磨武器。
    最后,那人实在急不可耐,拽了拽米勒的肩膀,说道。
    “可咱们也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老爷那边会责罚的。”
    闻言,米勒深深看了他一眼,甩开对方的手,儘量心平气和的解释道。
    “胡安,我是猎人,你也是猎人,应该知道风向在狩猎中的重要性。”
    “这段时间一直盛行西风,人的味道会顺著风向吹到熊鼻子里,即使我想狩猎,也不可能成功。”
    米勒嘆了口气,略有些失望的摆了摆手。
    “欲速则不达,咱们一辈子打猎就和赌博一样,十赌九输,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说罢,米勒蹲在一旁,默默擦拭著猎弓的弓弦,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山脊,沉默的像块石头。
    胡安来的时候满心欢喜,结果反倒討了个没趣,让让的笑了笑,默默走出门外。
    见周围没人,米勒的妻子嗔怪道。
    “你刚刚不应该用那种语气说话,胡安也是好心————”
    “正因为他是好心,所以我必须泼一盆冷水。”米勒依旧固执己见。
    妻子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饭好了。”她转身走向灶台,“吃完早点歇著。”
    米勒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山脊上,像是在等什么。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才收起猎弓,慢慢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捶了捶那条跛腿。
    “这鬼天气。”他低声骂了一句。
    另一边,石屋內,老杰克正拿著一沓莎草纸向李昂匯报秋播的进程。
    “老爷,秋播目前已经进行了三分之一,今年您自营地里面的主要粮食作物是小麦和大麦,占播种的百分之六十,剩下的一部分是黑麦和燕麦,这两种作物耐寒耐旱,万一今年冬天气候异常,粮食也不至於颗粒无收。”
    “嗯,”李昂点了点头,示意老杰克继续说。
    “农奴和自由农只要交齐税赋,就能自由决定耕地里该种植哪些作物,领主没有理由干涉,但我还是儘量劝说他们多元化种植,不要把来年所有的希望寄託到单一作物上,那样抗风险能力太弱。
    老杰克舔了一下手指,翻到下一页。
    “根据我的粗略统计,德格伦目前有八百亩熟田和四百亩生田,生田全部是新开垦出来的土地,粮食產量恐怕只有正常耕地的一半,预计两三年后才会慢慢变得適合耕种。”
    “那明年的粮食產量能自给自足吗?”
    李昂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这段时间德格伦的人口大量涌入,但问题是耕地没法跟人口一样蹭蹭往上涨,所以短时间內出现粮食缺口是必然的。
    犹豫了一瞬,老杰克最终肯定的答道。
    “能!”
    他在李昂面前摆出了一组数据,德格伦原来有294人,减去战死和意外死亡的,还有280人。
    成年男性每天消耗两磅粮食,老人小孩妇女一磅到一点五磅,粗略计算,280
    人一天需要粮食500磅。
    但实际上,因为农奴通常会掺著豌豆,鹰嘴豆一起吃,所以消耗的粮食应该更少。
    如此算来,一年365天,需要的粮食总计为182500磅。
    另外,德格伦有1200亩耕地,每亩耕地需要种子100磅,总计是120000磅。
    將所有口粮和种子粮加起来,不考虑领主税收的情况下,要可持续的养活280
    人,一年需要三十万磅粮食。
    而根据今年夏收的数据显示,德格伦原先八百英亩耕地总共產出了二十五万磅粮食。
    按照种一收三的標准,一英亩土地种下一百磅种子,收上来三百磅粮食,然后再乘以八百,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字,说明一年二十万磅的粮食產量不是偶然性的。
    而新开垦的土地有四百英亩,同等数量的种子种下去,產量要打个对半的折扣,最后估计只有六万磅,两两加起来,刚好满足三十万磅的份额。
    “那这岂不就意味著明年收不上来赋税。”
    李昂想了想,根据老杰克的估算,明显一整年的粮食產量和消耗基本持平,如果继续按往年的標准收税,领民指不定就要饿肚子。
    “不,不,不!老爷,你忘记了,我们春夏还可以再种一季!”
    “哦!对了,领地里有蓄水池!”李昂恍然大悟。
    “没错,秋冬是巴塞隆纳的雨季,蓄水池可以帮我们把雨季多余的降水留存到乾旱的夏季,这样或许就能多种一季耐旱的黑麦或者其他作物,所以我想按照往年的標准收取税赋应该也没问题。”
    “不过收取赋税的时间可能要调整一下。”老杰克皱著眉头想了想,说道。
    “以往我们实行一囿制,只种一季冬小麦,一般是八九月份种植,来年六月收穫。”
    “但现在可以种两季粮食,不能再按一囿制的办法来了。”
    李昂知道中世纪的欧洲依次出现了一囿制,两囿制,最后发展出成熟的三囿制,但他对这些全都是一知半解。
    而且歷史上,三囿制仅在法国及周边受温带海洋性气候影响的地区实行,而巴塞隆纳常年受西风吹拂,属於地中海气候,三囿制在这里行不行得通还得另说。
    所以他没有贸然发言,打算先听听老杰克的想法。
    老杰克翻过一页莎草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
    “老爷,两囿制在巴塞隆纳其实已经有人在试了,但规模全都不大,可供咱们借鑑的例子也不多。”他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圈,“简单说,就是把耕地分成两块,一块种冬小麦,一块休耕,来年轮换。休耕的那块地可以种点豆子或者芜菁,这样做既能养地,也能多收一茬。”
    “那三囿制呢?”李昂问。
    老杰克摇了摇头:“三囿制需要更湿润的气候,咱们这儿很难。秋冬虽然雨水够,但春夏却於旱得厉害。如果强行把一年分成三块,夏天那块地根本长不出东西,反而得不偿失。”
    李昂点点头,心里大致有了数。
    “那你打算怎么改?”
    “我想这样,”老杰克指著纸上的圈,“咱们现在有一千二百亩地,分成两囿。一囿六百亩,种冬小麦和冬大麦,秋天种,夏初收。另一囿六百亩,春天种春小麦、燕麦、豌豆这些,秋天收。两囿轮著来。”
    “那休耕呢?”
    “休耕的地可以少一点,比如每囿划出几十亩专门用来养地,种豆子或者芜菁,翻进土里当肥料。”老杰克顿了顿,“当然,这样种出来的粮食可能比不上一囿制收得多,但十分稳当。万一哪年气候不好,也不至於颗粒无收。”
    李昂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算下来,明年的赋税···...”
    “老爷放心。”老杰克笑了笑,“就算按照两囿制的办法来,咱们收的税也不会比今年少。首先是耕地面积扩大了,其次收穫的次数由一次变成了两次。只“只是什么?”
    “只是农奴们可能不太乐意。”老杰克收起笑容,“他们习惯了原来的种植模式,贸然提出改动的话恐怕会有怨言。所以必须得慢慢来,先让几户胆大的试试,等到收成好了,自然有人跟著学。”
    李昂点点头。
    “那就按你说的办。先从你信得过的那几户开始试,今年冬天就种豆子养地。明年收成好,多赏他们几磅粮食。”
    “是,老爷。”
    老杰克又翻了一页,正准备继续匯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杰推门而入,喘著粗气。
    “老爷,米勒那边来人了!”
    李昂站起身:“怎么说?”
    “风向变了!”罗杰看起来心情大好,“米勒说明天傍晚会吹南风,到时候他们就会去西边的山上猎熊。”
    “为了这头熊我等了这么久,也该有著落了!”
    李昂鬆了口气,他刚刚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发生,结果原来是为了猎熊。
    “听说有的人会把熊的脑袋掏空,放在特製的药水里浸泡,最后製成价值不菲的装饰物,不管是售卖还是掛在客厅都格外有面子。”
    李昂心里想著,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尝试一下。
    第二天傍晚,南风如约而至。
    李昂站在村口,身后跟著罗杰和四个守备队的老兵。每个人都带了弓和短刀,罗杰还多带了一把標枪。
    米勒从山坡上走下来,身后跟著胡安和另外一名猎人。三人都穿著灰褐色的粗麻衣,脸上涂了泥巴,腰间別著短刀和匕首,背上背著猎弓。
    “老爷。”米勒走到李昂面前,躬身行礼,“都准备好了。”
    李昂点点头,没有多问。
    一行人沿著山脊向上走。米勒小心谨慎的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像踩在蛋壳上一样。胡安跟在后面,目光仔细打量著周围的环境。罗杰和其他人护在李昂周围,保持著一箭之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米勒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指了指前方。
    李昂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片缓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开阔。坡底是一片乱石堆,石缝间长满灌木,人钻不进去。坡顶是一道断崖,崖下是一片平坦的坡地。
    “那头熊就在乱石堆里。”米勒压低声音解释道,“等它出来吃羊,我们从三面包抄,把它往断崖那边赶。”
    “羊呢?”
    “在那儿。”米勒指向坡地中间的一块大石头。
    李昂眯起眼睛瞧了半天,终於看见一只老弱的母羊被拴在石头上,正在不安地咩咩叫。
    “它大概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米勒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它该出来找吃的了。”
    话音未落,乱石堆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一头巨大的棕熊从乱石堆中缓缓探出头来。
    它先是警惕地扬起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南风从山坡吹向乱石堆,把羊的气味、人的气味全都吹向了相反的方向。熊什么也没闻到,但它那双小眼睛里依然闪烁著警觉。
    米勒屏住呼吸,右手慢慢抬起,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所有人都蹲下身,藏进灌木丛和岩石后面。
    李昂趴在一块巨石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他看见那头熊终於从藏身处完全走了出来,那头熊比想像中更大。即便四肢著地,肩高也接近普通人的腰际。棕褐色的皮毛在暮色中泛著暗光,肩胛骨隨著每一步起伏耸动,像两座移动的小山。
    它朝那只拴著的羊走去。
    熊偶尔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周围的动静,再继续前进。那只羊已经嚇得不敢叫了,四条腿发抖,缩在石头旁边瑟瑟发抖。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米勒的手缓缓抬起,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三支箭同时从三个方向飞出。
    一支射向熊的后腿,一支射向肩胛,一支射向脖颈。这是米勒他们商量好的,不求一箭毙命,只求激怒它,把它往断崖那边赶。
    第一支箭射中了后腿。熊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猛地转身,一口咬向那支扎在腿上的箭杆,咔嚓一声咬断了。
    第二支箭擦著肩胛飞过,在皮毛上划出一道血痕。
    第三支箭,即胡安射出的那支正中脖颈侧面。
    棕熊彻底被激怒了。它直立起来,足有两人高,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双小眼睛在暮色中闪烁著疯狂的凶光。
    它朝离它最近的罗杰冲了过去。
    “快跑!”米勒大喊。
    罗杰转身就跑,沿著事先设计好的路线,往断崖的方向狂奔。
    胡安从侧面又射出一箭,正中熊的侧腹。熊怒吼一声,暂时放弃了罗杰,转身朝胡安扑去。
    胡安也跑。他的路线和佩德罗不同,但二人方向一致的跑向断崖。
    棕熊追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朝那只拴著的羊衝去。
    它要抢羊!
    米勒脸色一变。如果它抢到羊,很可能会叼著羊退回乱石堆,那今天所有的准备就全白费了。
    他猛地站起身,从藏身处衝出来,一边跑一边大喊:“嘿!嘿!畜生!”
    他从腰间抽出短刀,狠狠砸向熊的后背。短刀砸在熊的脊背上,弹开,落在地上。
    棕熊停下了脚步。
    它转过身,看见了米勒。
    那双小眼睛里,怒火和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米勒站在原地,没有跑。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熊。他那条跛腿,连正常走路都费劲,怎么可能跑得过这头四五百斤的巨兽?
    但他也不需要跑。
    他只需要—一站在那里,让熊朝他衝过来。
    “米勒!”胡安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棕熊动了。它朝米勒冲了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那张血盆大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熊距离米勒不到十步的时候,米勒猛地向旁边一滚。
    他滚进了身旁一个浅坑里坑不深,但刚好能让他藏进去,让熊从他头顶扑过去。
    棕熊来不及转向。它庞大的身躯从米勒头顶越过,惯性带著它继续往前冲一前方三丈,就是断崖。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暮色。
    然后,一切归於寂静。
    米勒从浅坑里爬出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脸上全是汗和泥巴。
    胡安和罗杰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他娘的————”胡安骂了一句,声音发颤。
    罗杰已经跑到断崖边,探头往下看。
    “死了!摔死了!”
    李昂从藏身处走出来,慢慢走到断崖边。
    暮色中,峡谷底部,那头棕熊的躯体一动不动地躺在乱石间,像一块巨大的、暗褐色的石头。
    “这悬崖不见得有多高,下面全是草,熊是怎么摔死的?”
    “不知道,兴许是撞到头了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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