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2章 故人重逢
东门外的西夏军被杀败,东南西三面的西夏军也停止了对长安的进攻。长安城终於有了喘息之机。
长安东门缓缓打开。
柴进由两名受伤的亲兵扶著,一步一步走出城门。
他的脚步很慢。
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身玄色山文甲已经看不出本来顏色——上面糊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左肩处的甲叶被刀劈开一道裂口,露出里面翻卷的血肉,草草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还在往下滴。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与烟尘,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
三天三夜。
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但他还是走了出来。
走出城门,走过吊桥,一步一步,走向那支刚刚杀败西夏人的梁军。
林冲正在马上擦拭蛇矛上的血跡。
他浑身浴血,面目狰狞,活脱脱一尊杀神。
但他的眼睛是温和的。
当他看见那个踉蹌走来的身影时,那双眼睛里的杀气瞬间褪去,只剩下某种极深的、复杂的情绪。
他翻身下马,大步迎上。
“柴大官人!”
那一声呼唤,让柴进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望著那张熟悉的脸,望著那个从梁山一路走来的兄弟,望著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
想说长安还在,想说我没有辜负陛下,想说你来得正好——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踉蹌著向前,然后被林冲一把扶住。
那双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林教头……”柴进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轻得像梦囈,“你来了……你终於来了……”
林冲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起当年在沧州,自己发配途中,柴进如何款待他,如何赠他银两,如何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予他最后的温暖。
那些事,已经过去十五六年了。
但此刻,看著这个浑身浴血、几近脱形的故人,那些记忆又涌上心头,清晰得像昨天。
“柴大官人,”林冲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你受苦了。”
柴进摇了摇头。
他想说这不叫苦,想说长安还在就不算苦,想说兄弟们死得其所——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大口大口喘著气。
岳飞策马上前,在距两人数步之遥勒住战马。
他没有下马。
他的目光落在柴进身上,又掠过那满目疮痍的城墙,最后投向远处那面依旧在风中猎猎的“夏”字大旗。
“林督护。”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林冲和柴进同时转过头来。
“柴通判身受重伤,你接替他防守长安,赶紧加固城防。”岳飞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西贼马上就会反攻了。”
林冲微微一怔。
“会吗?”他问。
“会。”岳飞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们没有伤到西贼的主力。而西贼在东门吃了亏,折了李良辅几千人马,但他真正的精锐——铁鷂子、擒生军——还毫髮未损。”
他的目光掠过远处那面“夏”字大旗,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他在东门吃了亏,怎么会不报復?”
林冲沉默了。
片刻,他问:“如何应对?”
岳飞的目光终於从那面大旗上收回,落在林冲脸上。
“请林督护率领所有步兵进城。陛下的龙纛——”他顿了顿,“也进城。”
林冲的眉头微微一皱。
“岳帅的意思是……”
“我在城外。”岳飞的声音依旧很平,“率领骑兵在外游击,我往东门撤时,林督护就率军出击,我在其他方向,林督护只管守城。”
林冲看著他,看著这张年轻的、沉静如水的脸,看著那双在战场上杀得血肉横飞、此刻却平静得像古井的眼睛。
他没有再问。
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就依岳帅。”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
西夏军阵上再次號角大起,数万西夏军再次如章鱼的触角一般,將长安城紧紧的锁住。
城头上,林冲提矛而立,身边是那面刚刚从东门外请进的明黄龙纛。
那面旗帜在城头最高处猎猎翻卷,龙纹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城下,岳飞率领两千骑兵缓缓撤向灞上。
马蹄踏过原野,扬起一路烟尘。
那面“岳”字大旗在风中翻卷,渐渐远去。
城头上,柴进靠在箭垛边,望著那片远去的烟尘,嘴唇翕动著,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冲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柴大官人,”他的声音很轻,“放心。岳帅有分寸。”
柴进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
只是望著那片烟尘消失的方向,望著那面越来越模糊的“岳”字大旗,望著远处那面依旧在风中猎猎的“夏”字大旗。
良久。
“林教头。”他忽然开口。
“嗯?”
“岳帅……今年多大?”
林冲微微一怔。
他想了一下。
“二十五?二十六?记不太清了。”
柴进沉默了。
二十五六岁。
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沧州横海郡过著逍遥自在的日子,每天打猎、饮酒、结交江湖好汉,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尸山血海的城头上,看著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带著三千骑兵去对抗十万西夏大军。
“后生可畏。”他轻声说。
林冲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远处那面“夏”字大旗,望著那片越来越近的敌军烟尘,握紧了手中的蛇矛。
半个时辰。
果然只有半个时辰。
那面“夏”字大旗再次出现在长安城外。
这一次,来的不仅仅是步跋子。
铁鷂子。
西夏最精锐的重装骑兵,人马俱甲,长矛如林,在冬日的原野上列成一道钢铁城墙。
那城墙缓缓前移,每走一步,大地都在颤抖。
铁鷂子身后,是擒生军。
那些人穿著半旧的皮甲,持刀握枪,沉默如石。
他们没有铁鷂子的厚重铁甲,没有步跋子的敏捷,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手里都握著一条铁链。
铁链的一端,拴著一个汉人百姓的脖子。
那些百姓被驱赶著走在最前面,老人、妇人、孩子,衣衫襤褸,瑟瑟发抖,眼中满是绝望。
城头上,林冲的瞳孔骤然收缩。
“西贼——”他的声音在发抖,“西贼用百姓当盾牌!”
城下,察哥勒马立於土丘之上,望著城头那面明黄龙纛,嘴角微微勾起。
“史进,”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不是要救长安吗?本王倒要看看,你怎么救。”
他抬起手。
“攻城。”
號角声再次响起。
那些被驱赶的百姓被迫向前跑,跑向城墙,跑向那面明黄龙纛,跑向死亡。
城头上,无数弓弦已经拉开。
但没有一个人敢放箭。
那些百姓里,有他们的亲人,甚至还有爹娘妻儿,兄弟姐妹……
他们怎么能放箭?
“林督护!”王德的声音在发抖,“怎么办?”
林冲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著城下,盯著那些被驱赶著跑向城墙的百姓,盯著那面越来越近的“夏”字大旗,盯著旗下那个勒马而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金甲身影。
他的手,握紧了蛇矛。
就在这时——
“呜——!”
號角声从东面响起。
那声音低沉,绵长,穿透战鼓的轰鸣,穿透漫天的烟尘,穿透每一个人心头。
所有人同时转头。
灞上方向。
烟尘滚滚。
烟尘中,那面“岳”字大旗正在急速移动,向著城南的方向。
“岳帅的骑兵衝过来了!”有人惊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