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4章 天子躬耕
洛阳城外,洪武学堂旁。一片新开垦的土地,横亘在冬日最后的寒风中。
地里的冻土还没有完全化开,一块一块的,像乾裂的皮肤。
但那些被徵发来的农夫已经开始劳作了——赶著牛,扶著犁,一垄一垄地翻著地。
地头立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三个大字:
“御耕田”。
歷朝歷代都有天子躬耕。
但是,那些天子躬耕不过是作秀罢了。
所以,天子躬耕那一天,一定会勒令百官和百姓都来观礼。
但是,史进的天子躬耕却不是为了作秀。
所以他没有通知一个官员,没有勒令一个百姓来观礼。
他就是想告诉天下的读书人,农耕不丟人,不是一件让他们没有体面的事。
史进脱去了冕旒袞服,只著一身粗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蹬著一双草鞋。
他的手里握著一把锄头,正弯著腰,一下一下地刨著地。
身后,皇后赵嬛嬛也换了一身布衣,头髮简单地挽著,手里提著一个小篮子,跟在史进身后,將那些翻出来的土块一一捡碎。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更远处,赵珠珠和刘慧娘两位皇妃也在地里拔草。
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大梁的皇子史南阳——蹲在地头,手里拿著一把小铲子,正在卖力地挖土。
挖得满脸是泥,却笑得咯咯的。
地头边上,围满了人。
有洪武学堂的学子,有附近的百姓,有路过此地的商贩。
没有人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
看著那个穿著粗布短褐、满脸是汗的人,一锄头一锄头地刨著地。
有人小声问:“那是谁?”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是皇帝。”
“皇帝?”那人愣住了,“皇帝……种地?”
旁边的人说,“听跟著陛下一起来种地的公公们说,今后皇帝每天都来。有时一个时辰,有时两个时辰。他若不来,皇后和皇妃就带著皇子来。日日如此。”
那人沉默了。
他望著地里那个身影,望著那个挥汗如雨、一锄头一锄头刨著地的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望著。
史进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只是继续刨著地。
一锄头。
又一锄头。
又一锄头。
直到日头偏西,直到那块地翻完了一半,他才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
“陛下。”赵嬛嬛走到他身边,递上一碗水,“歇会儿吧。”
史进接过碗,一口饮尽。
他望向地头那些围观的人,望向那些复杂的眼神,望向那些说不出是敬畏还是感动的脸。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洛阳城东,十里长亭。
一队人马正在整装待发。
那些人穿著半旧的青袍,腰间悬著朝廷的牙牌,脸上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既紧张又兴奋的神情。
他们是洪武学堂的学子。
但此刻,他们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宣讲使。
朱武站在他们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圣旨你们都看过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朝廷的法令,你们都背熟了。此去各州县镇乡,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他顿了顿。
“告诉百姓,朝廷的规矩。”
一个年轻的学子壮著胆子问:“朱相,若是……若是地方官阻挠,该如何?”
朱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那学子的脊背微微一凉。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朱武的声音依旧很平,“百姓发现不法官员,有权拘捕。”
他顿了顿。
“你们不是去抓官的。你们是去告诉百姓——他们有权抓官。”
那学子愣住了。
周围的学子们也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朱武没有再多说。
他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学子们翻身上马,一队人马沿著官道向东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烟尘。
朱武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烟尘,望著那些渐渐消失的身影。
“这位相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朱武回头。
一个老农站在他身后,手里握著一把锄头,满脸的沟壑,浑浊的眼睛里带著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农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那些娃……是去干啥的?”
朱武看著他。
看著这张被风霜侵蚀的脸,看著这双浑浊却藏著光的眼睛。
“去告诉百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朝廷的规矩。”
老农愣了一下。
“啥规矩?”
朱武沉默片刻。
然后他微微一笑。
“三成税。”他说,“只收三成。多收一文钱,就去告官。告不贏,就抓。”
老农的嘴张大了。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眼眶里涌出浑浊的泪,顺著脸上的沟壑滚滚而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朱武俯下身,伸手將他扶起。
“老人家,”他的声音很轻,“这是朝廷欠你们的。”
老农抬起头,望著他。
嘴唇翕动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武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望著东边那片烟尘消失的方向,望著那些即將走遍大梁各州县的年轻身影。
周明甫们。
陈东、欧阳澈们。
那些把“三成”变成“八成”的人。
那些躲在暗处、借著“为皇上分忧”的名义盘剥百姓的人。
“陛下……”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招,比十万大军都狠。”
次日,距离御耕田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卢俊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穿著一身便装,没有穿官袍,没有带亲兵,就这么一个人站在树下,望著那片“御耕田”,望著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
户部侍郎李应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卢帅。”李应的声音压得很低,“站了多久了?”
卢俊义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地里,望著那个弯著腰、一下一下刨著地的人。
李应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陛下今日已经刨了一个半时辰了。”李应轻声说,“比昨日还多半个时辰。”
卢俊义终於开口了。
声音沙哑,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陛下……这是铁了心啊。”
李应侧头看他。
卢俊义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那双眼睛——那双在战场上从不变色的眼睛——此刻却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有不解。
有担忧。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铁了心什么?”李应问。
卢俊义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望著地里那个身影,望著那个满头大汗、满身泥土、却还在一下一下刨著地的人。
“陛下前日在朝堂上说的话,”卢俊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李侍郎可还记得?”
李应点了点头。
“记得。”
卢俊义的目光依旧落在地里。
“陛下说,读书人若是为了做人上人而读书,那这样的读书人,不要也罢。”
他顿了顿。
“当时在下以为,陛下只是一时气话。”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艰涩:
“可现在……臣明白了。陛下不是气话。”
李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顺著卢俊义的目光,望著那片“御耕田”。
“李侍郎。”卢俊义忽然问,“你说,那些读书人——那些十年寒窗、盼著金榜题名的读书人——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李应沉默片刻,摇头苦笑道:“读书是为了种地。哈哈,卢帅,我们这些人就等著后世的史书之中將我等写成贼性不改遗臭万年的黄巢、朱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