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6章 国家统一,高於一切!
洛阳的黎明来得悄无声息。冬日的晨光从东边天际缓缓渗出,將皇城琉璃瓦上的霜花染成淡淡的金色。
御街两侧的槐树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双双乾枯的手。
刺奸司衙门藏在洛阳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从外面看,只是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落,门前连个守卫都没有。
寻常百姓经过,只会以为是哪个富商的宅邸,绝不会想到这是大梁最隱秘的衙门——专门用来刺探百官隱私、监视朝臣动向的所在。
后堂里,时迁已经坐了一夜。
案上的烛台燃尽了三根蜡烛,烛泪凝固成一小堆白色的疙瘩,像一座微缩的坟塋。
他面前摊著一份刚刚写就的密报,墨跡已经干了,正等著被送往它该去的地方。
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尖瘦,眼窝深陷,嘴唇乾裂,那双常年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布满血丝。
又是一夜没睡。
自从接到那个密令,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秘密逮捕陈东、欧阳澈,秘密押送梁山地牢,秘密关押,看守的人不知道被关的是谁——这些他都办妥了。
可还没等他鬆一口气,又一道密令下来:
往卢俊义府上安插钉子。
卢俊义。
大梁兵马大元帅,从梁山一路走来的元从功臣,陛下最信任的兄弟之一。
安插钉子监视他?
时迁当时接到这道密令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叩首领旨,然后亲自挑选了三个最可靠的人——一个厨子,一个花匠,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用各种名目送进了卢府。
昨晚,那厨子传来了消息:
卢俊义在府中杀了人。
用药酒药死的。
杀的是谁,不知道。
因为卢俊义全程没有和那人见面。
只是让老管家备了一桌酒菜,酒菜里加了东西。
那人吃了,喝了,死了。
埋在后花园。
时迁拿到这个消息时,手指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立刻稟报陛下。
他站起身,將那封密报折好,收入袖中,大步走出后堂。
卯时三刻,紫微殿西暖阁。
史进正在用早膳。
很简单的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他吃得很快,像在打仗——这是从战场上带下来的习惯,不管多好的饭食,绝不细嚼慢咽,三两口扒完,隨时准备起身。
“陛下。”一名內侍躬身而入,声音压得极低,“刺奸司司使时迁求见,说有要事面陈。”
史进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时迁。
这个时候来,绝不会是小事。
“让他进来。”
片刻,时迁大步而入。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轻得像踩在棉絮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进门时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暖阁四角,確认无虞,这才走到史进面前,单膝跪地。
“臣时迁,叩见陛下。”
史进没有叫起。
他只是看著时迁,看著那张尖瘦的脸上不同寻常的凝重。
“什么事?”
时迁从袖中取出那封密报,双手呈上。
史进接过,展开。
他的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暖阁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风声,以及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史进握著那封密报,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既有愤怒,更多的是震惊,还有一种胸口仿佛被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吐不出的哽咽窒息感。
现在看来,周明甫事件绝不是偶然事件。
不仅仅是下面的官员为了邀功的胡作非为。
尤其是在发现了,许昌府、南阳府、庐州府、商丘府和济州府五座州府在做著和兗州一样的事,捉了陈东和欧阳澈之后,史进就让时迁往卢俊义的府上安插了钉子。
他必须要知道,卢俊义到底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並且正在做什么。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卢俊义竟然在自己的府邸里杀人。
而且就埋在他府邸的后花园。
杀的是谁,不知道。
因为卢俊义全程没有和那人见面。
史进缓缓放下密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
冷风灌进来,裹著冬晨的寒意,吹得炭火晃了几晃。
他望著窗外。
窗外,是皇城的轮廓。
远处,紫微殿的殿脊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鴟吻昂首向天,仿佛隨时要腾空而去。
更远处,是洛阳城的街巷、民居、炊烟。
那些百姓正在起床,正在生火做饭,正在开始新的一天。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个黎明,大梁的兵马大元帅,在他们的皇帝眼皮底下,用毒酒杀了一个人。
卢俊义为什么要杀害这个人呢?
“陛下。”时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要不要……臣派人去查那人的身份?”
史进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
良久。
“能查出来吗?”
时迁沉默片刻,艰涩地开口:“查不查得出,总是要查一查才知道。”
史进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落在那片晨光中。
“时迁。”
“臣在。”
“这件事,”史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也不要去查,现在只用盯著,哪怕是他將这具尸体转移了,你也只是盯著。”
时迁的瞳孔微微收缩。
“臣……遵旨。”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叩首,起身,倒退三步,转身离去。
史进想不想查?
当然想查,但是现在不是查的时候。
马上就要第二阶段北伐了,驱逐金人,收復燕云十六州,然后平定方腊,再彻底剿灭金人。
在完成这些大事之前,绝不能內訌。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必须向国家统一让步,排在后面等一等。
国家统一,高於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