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8章 许贯中进京
洛阳皇城,乾元殿西侧演武场。日头正好,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青石地面上,將场中那个舞刀的身影拉得老长。
史进只著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紧束,腰间繫著皮带,手里握著那柄三尖两刃刀。
刀光如雪,在阳光下翻飞。
劈、砍、撩、刺、扫、挑——每一式都虎虎生风,刀锋过处,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呼啸。
汗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他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场边,吕方、郭盛按剑而立,目不转睛地望著场中那个身影。
“呼——”
史进收刀而立,胸口起伏,大口喘著气。
那柄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顿,刀尖刺入青石缝隙,发出沉闷的“咚”声。
这时,一个小太监跑过来,向吕方说了些什么。
史进抹了把脸上的汗,望向场边的吕方。
“什么事?”
“陛下。”吕方走近史进,拱手道:“白胜回来了。许贯中先生,也来了。”
史进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將三尖两刃刀递给迎上来的亲兵,接过一块汗巾,一边擦汗一边大步向外走去。
“在哪儿?”
“已请到乾元殿西暖阁候著。”
史进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走到殿门前,他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汗湿的劲装。
“备水。”他说,“换身衣服再去。”
乾元殿西暖阁。
史进推门而入时,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玄色常服,发束金冠,整个人看起来清简利落。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站起身来。
当先一人,尖嘴猴腮,一身皂色短褐,走路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正是白日鼠白胜。
他身后跟著一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生得眉目清朗,三綹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腰间繫著布带,手里握著一卷书。
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却在望向史进时,微微闪动了一下。
许贯中。
白胜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不辱使命,將许先生请来了!”
史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许贯中脸上。
许贯中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良久。
许贯中抱拳躬身,深深一揖:
“草民许贯中,拜见陛下。”
史进没有立刻叫起。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这个人,望著这张清癯的脸,望著这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许先生。”史进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郑重,“我等了你很久。”
许贯中抬起头。
他看著这个过去的梁山贼寇、如今的梁国皇帝。
当白胜去双林镇去请他出山给皇子当先生的时候,他是拒绝的。
在许贯中的眼里,並没有官贼之分。
但是他却知道官场的骯脏。
他不愿意搅进那个烂泥塘里面。
但是,当白胜拿出史进的亲笔书信。
信很短,就两句话——
“先生难道不愿自己一身的本事有人继承,进而实践,然后造福天下苍生吗?先生无意立德、立功、立言乎?”
许贯中在看了书信之后,就跟著白胜来了洛阳。
“陛下信中那几句话,”许贯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草民反覆看了很多遍。”
史进微微一笑:“先生肯来,想必是有了答案。”
许贯中沉默片刻。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史进接过信,却没有看,只是望著许贯中,等著他的回答。
许贯中抬起头,目光直视史进:
“草民一生,读了几本书,游歷四方,却始终没有找到一处可以施展抱负的地方。”
他顿了顿。
“陛下这封信,让草民想了很久。立德、立功、立言——这是读书人三不朽。草民原以为,这些不过是虚名。可后来草民想明白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
“立德,是为天下立榜样;立功,是为天下谋福祉;立言,是为天下传正道。若这些东西,能传给皇子,再由皇子传给天下人——”
他深深一揖:
“草民愿为陛下,为皇子,尽绵薄之力。”
史进看著他,看著这张郑重其事的脸,看著这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暖阁里的气氛骤然一松。
“许先生,”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我不封你任何官职,你依旧是白身,先生可能接受?”
许贯中一听这话,仿佛有一种超脱之感:“草民谢陛下知遇之恩!”
京兆府,府衙后堂。
柴进坐在主位上,他的对面,坐著赵明诚。
这位京兆府知府,此刻满脸愁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柴通判,”赵明诚开口,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焦虑,“春耕在即,壮丁严重不足。各地山寨虽然结起来了,可那些操练的壮丁,都是从田里抽来的。这一抽,田里的活就没人干了。”
柴进目光落在赵明诚脸上。
“赵知府的意思是?”
赵明诚嘆了口气:“在下派人统计过,京兆府所辖各县,春耕劳力短缺至少三成。若是再这样下去,秋收之时,粮產至少要减两成。”
严格意义上来说,赵明诚当是柴进的上级。
柴进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知道赵明诚说得对。
结寨之策,確实守住了长安,挡住了西夏人的突袭。
但之所以能守住,那是因为壮丁都经过了严格的操练。
这些操练的壮丁原本应该在地里刨食,如今却要日夜操练,以防西贼再次来犯。
“赵知府可有良策?”柴进问。
赵明诚摇了摇头。
“在下想了几日,毫无头绪。”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若是放鬆山寨操练,西贼再来,关中危矣。若是继续抽调壮丁,秋收无粮,一样是死局。”
后堂里陷入沉默。
柴进望著窗外那片渐渐泛绿的田野,一动不动。
良久。
他忽然开口:
“赵知府可曾听说,洛阳那边的事?”
赵明诚微微一怔:“什么事?”
“陛下让洪武学堂的学子,下地耕种。”柴进的声音很轻,却让赵明诚的眼睛微微一亮。
“柴通判的意思是……”
柴进转过身,目光落在赵明诚脸上:
“京兆府也有学堂。虽然不如洪武学堂那般正规,但那些读书人,也是读书人。”
他顿了顿。
“让他们下地。”
赵明诚愣住了。
“让……让读书人下地?”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柴通判,那些读书人,都是地方上的秀才、举人,让他们下地,恐怕……”
“恐怕什么?”柴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洛阳的读书人能下地,京兆府的读书人就下不得?”
赵明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柴进说得对。
陛下在洛阳已经做了榜样,各地自然可以效仿。
可……
“柴通判,”赵明诚艰涩地开口,“就算让读书人下地,壮丁的缺口,依然补不上啊。”
柴进沉默片刻。
他知道赵明诚说得对。
读书人再多,也填不满三成的劳力缺口。
“报——!”
一名亲兵快步而入,单膝跪地:“柴通判!吴经略和欧督护领著涇州经略府的三万人马到了。”
“请!”
片刻,吴璘大步而入。
他一身风尘,甲冑上还带著长途奔袭的痕跡,脸上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神采。
“柴通判!”吴璘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在下领著主力精锐到了!”
柴进道:“经略使相公来得正好。春耕在即,可是因为操练乡兵,壮丁不足,经略使相公有何良策?”
吴璘想了想道:“好办。”
“怎么办?”
“用在下带来的三万大军来春耕。”
此言一出,后堂里骤然一静。
赵明诚愣住了。
柴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军队?”赵明诚一怔,问道:“经略使相公,军队是用来打仗的,怎么能去种地?”
吴璘道:“怎么不能?诸葛武侯六出祁山的时候,不就用军队屯田吗?”
赵明诚顿时无言。
“柴通判,”吴璘接著道:“在下带来了三万人马,长安城也有三四万人马,留下一万五千人守城,五千人操练壮丁,另四万人参加春耕。”
他顿了顿。
“四万人,两个月,可以耕种多少田地?”
柴进的眼睛微微一亮。
吴璘继续说:
“而且,军队耕种,有几个好处。其一,军队组织严密,令行禁止,耕种效率比百姓还高。其二,军队与百姓同耕,可以加深情谊。一旦西贼再来,百姓愿意拼死为朝廷效力——因为朝廷的兵,替他们种过地。”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柴进:
“其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
“让那些读书人看看,当兵的,比他们更懂得什么叫『以民为本』。”
吴璘这句话是要狠狠的打读书人的脸。
重文轻武。
文有个屁用!
从廝杀到吃饭,还是武人靠得住!
后堂里,长久的沉默。
柴进望著吴璘,有钦佩,有感慨。
柴进道:“好,经略使相公这主意好得很,就依经略使相公的办法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