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恨
漫天大雪纷扬而下,这个几年都难得一见薄雪的地方,此刻却纷纷扬扬洒下,將整座天地染成素裹。这是千年来此地最冷的一天,这是千年来雪最盛大的一天。
无一郎接过兄长给的红豆年糕汤,热乎乎的喝下暖人心肺。
在总部的鬼杀队剑士和柱此刻大多都在蝶屋,他们熬了一大锅的红豆年糕汤,共赏这千年未遇的大雪。
柱和小孩们待在里屋,热热闹闹的凑了一窝。
禰豆子抱著碗舔甜滋滋的汤喝,炭治郎帮著她將碗里的年糕夹出来吃掉。
软烂暖和的年糕入喉,炭治郎看著窗外的雪,倏然嘆了口气。
“缘一先生和严胜先生不在呢,红豆汤很好喝的。”
屋內一下子寂静下来,眾人面面相覷,只有窗外大雪落下的簌簌声和屋內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这么多天了,大家哪里还察觉不出不对呢。
缘一大人总是匆匆来去,从前淡泊通透的人,神情间皆是近乎崩裂的平静。
被请去陪伴的孩子们脸上总是带著欲言又止的茫然。
严胜根本没生病,他们也只不过是过去陪伴严胜大人,可严胜大人几乎不对他们讲话,只偶尔吐出几个字。
屋子总是安静的可怕,除了缘一回来的声音,他们便听不见任何声响。
连產屋敷耀哉都犹豫著要不要亲自出来看看,可他病的太厉害了,大多时候都躺在床榻中无法动弹。
问题显而易见,却无人知晓癥结所在。
兄弟二人似乎与整个世界隔绝,外人只能看见结果。
一个闭口不言,形容枯槁,一个寸步不离,濒临疯狂。
炭治郎嘆气,悲伤的放下碗:“如果我能帮到缘一先生就好了,我总是在害怕......”
“他们之间的问题,恐怕只能他们自己解决。”蝴蝶忍望著窗外,眸色沉沉。
富冈义勇抱著臂,靠在柱子上,將脸往羽织间埋了埋,闷声道。
“难。”
眾人沉默著。
这里眾人,谁不想帮呢?
可谁也不知道怎么帮。
心结若不能亲口诉说,旁人再如何揣测、劝慰,都如同隔靴搔痒,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炼狱杏寿郎双臂环胸,眼眸里也染上忧色。
“缘一阁下虽然总是沉默,但好说,能劝。”
缘一好劝,虽说总是淡淡的又沉默寡言,但通透又赤忱,他最在乎的是什么,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见。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形容那个总是冷肃沉默的身影。
“严胜阁下不同。”
“可是,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甘露寺蜜璃双手捧著脸,粉绿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与不忍:“怎么办呢?”
话题在这里陷入了僵局,一种瀰漫开来的无力感笼罩了眾人。
他们了解缘一吗?某种程度上是的。
他们知晓他强大背后的纯粹,目睹过他因兄长而產生的一切情绪波动。
缘一的爱与痛,是直观的,甚至是简单的,因为它指向明確,毫无保留地繫於一人之身。
但他们了解严胜吗?不,几乎一无所知。
他在眾人眼中始终蒙著一层浓雾。他强大而寡言,礼仪周全却疏离如冰,唯一鲜明的情绪波动似乎只与缘一相关。
他的过去,他深藏的想法,他痛苦的核心,他所有的一切全是谜团。
那个人的气息像被最坚硬的寒冰层层封存,內里是汹涌的暗流还是彻底的死寂,无人能辨。
他们了解缘一,可缘一闭口不言,不知道事情便无法劝说。
而他们更不了解严胜,不了解严胜又该如何说?
没人知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的感情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不知继国严胜在想什么。
眾人只觉得无能为力。
寒冬腊月,將漫天雪落了个乾净。
严胜的厉声怒吼还在房间內迴响。
缘一沉默良久,断断续续的说出往事。
地藏王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神佛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在地藏王殿前跪了六百年。
血肉腐烂,白骨破碎,春去秋来,花开雪落。
他成灰尘,又成雪人。
他看著兄长不肯放手,看著兄长六百年幻境挣扎。
终於等到地藏王菩萨嘆息:“两个痴儿。”
缘一紧紧握著兄长的手,抽噎道。
“是兄长您爱著缘一,没有放手,菩萨才答应给了我这一次机会,兄长。”
严胜无神的看著他:“跪了六百年?”
“是。”
严胜定定的注视他,倏然问:“时光倒流,因果倒旋,只跪了六百年,没有別的?”
“......是。”
“......”
六百年,严胜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那六百年的记忆纷纷上涌。
其实他並不觉得那六百年幻境有多难熬。
即便那些缘一都不是他的缘一,即便那些人生他皆嗤之以鼻。
可能在幻境中再见到缘一的面容,他或许也是曾开心过的。
严胜喃喃问:“所以,你便求了菩萨让我往生重来?”
缘一摇了摇头。
无尽业火之中,神子为一人叩首。
地藏王菩萨端坐於莲台,慈悲又怜悯的看著地上已成枯骨的身躯。
菩萨问:“缘一,何所求?”
缘一垂头叩首,一字一句,呕哑破碎。
“求兄长,得偿所愿。”
神嘆声:“缘一,天行有常,顺其自然。”
缘一垂首:“唯独兄长,不。”
一个生灵的执念,能有多高呢。
於是枯莲开花,铁树生芽。
屋內陷入寂静,大雪越落越大,在屋顶蔓延开来。
严胜涣散的看著继国缘一,忽然,眼中滚下两行泪来。
缘一怔住了,旋即下一瞬,他猛地被人扑倒在地。
天地倒悬,身躯落地,缘一呆呆的看著兄长跨坐上自己的身躯,旋即猛地扯起他的衣领。
严胜扯著缘一的衣领,指骨泛白,手背青筋虬结。
他恨恨的看著继国缘一,双目猩红,泪如雨下。
“谁让你求了!继国缘一!谁准你用六百年换这种东西?!”
他嘶声怒吼著,將腹中翻涌的一切全都吐露出。
缘一怔怔:“兄长......”
“你以为我是谁!你以为我做了什么!你凭什么求这些,谁允许你求了,这六百年谁允许你求了!”
严胜的怒吼说著说著便沙哑,旋即再也讲不出来。
他在剧痛之中颤声怒吼,仿佛要將一千二百年来所有的爱恨嗔痴委屈不甘尽数喊出,长发落了满身,沾了他不止的泪水,丝丝缕缕粘在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