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抉择之夜
夜深了。武松还站在窗前,盯著外面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一片漆黑。北风呜呜地刮著,像是有人在哭。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燕青说的那些话。
三百多口人的村子。井里塞满了人。女人全被抢走了。男人的尸体堆在打穀场上……那个老汉,躲在粪坑里看著全家被杀,最后吊死在村口的槐树上。
这些事,他前世在歷史书上看过。靖康之变,二帝被俘,后妃宫女被掳北上。中原百姓十室九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坐在电脑前,看著那些文字,心里只觉得"真惨啊",然后翻过那一页,继续看下一章。毕竟那是几百年前的事,跟他没关係。
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武松。他有两万兵马,有几座城池,有一群愿意跟他拼命的兄弟。
他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但代价是什么?
两万人对二十万。十个打一个。就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一个打一万。硬碰硬,那是送死。
可如果不打呢?
坐山观虎斗,等朝廷和金兵两败俱伤,然后趁火打劫。这是林冲的建议,也是最稳妥的选择。先保存实力,等实力够了再说。
但等实力够了,那些被金兵屠杀的老百姓呢?那些被扔进井里的孩子呢?那些被抢走的女人呢?
他们等不了。
武松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些画面。金兵骑著马,挥著刀,从北边衝过来。所过之处,村庄化为废墟,城镇化为焦土。尸体堆成山,血流成河。
这些事正在发生。此时此刻,就在北边,就在几百里外。
他武松躲在淮南,数著人头,等著捡便宜。
这叫什么?
门外响起脚步声。
"谁?"
"武头领,是我,陈正。"
武松没动:"进来。"
陈正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壶酒,还有两个杯子。
"武头领,夜深了,您还不歇息?"
"睡不著。"武松接过酒壶,看了一眼,没喝,放在桌上,"你来找我,有话说?"
陈正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武松对面坐下,给两个杯子倒满酒,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武头领,我跟您说句实话。"
"说。"
"白天燕青说的那些事……"陈正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听完之后,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我是那个村子里的人,我会怎么样。"
武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会像那个老汉一样,躲在粪坑里,看著家人被杀,最后吊死在村口吗?"陈正的眼眶红了,"还是会衝出去,拼了命也要砍死几个金狗,然后被乱刀砍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正顿了顿,抬起头,直视武松的眼睛,"您心里,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武松没回答。
"武头领,我跟著您这些年,多少看出来一些。"陈正的声音压得很低,"您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人。梁山那些日子,您杀贪官,救百姓,从来没对老百姓动过手。后来咱们下山,打地盘,您也一直约束弟兄们,不许骚扰百姓。"
"那是应该的。"
"是应该的。"陈正点点头,"但有几个人能做到?朝廷那些狗官做不到。其他山头的好汉也做不到。只有您一直在做。"
武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所以我知道,您现在一定在想那些被金兵屠杀的老百姓。"陈正的声音低了下去,"您在想,该怎么救他们。"
武松放下酒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陈正,你说得对。我確实在想这件事。"
"那您想好了吗?"
"没有。"武松摇摇头,"我在想,怎么才能救得了他们。"
陈正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想救他们。但我不知道怎么救。"武松站起来,走到窗前,"两万人对二十万,十个打一个。就算我武松武功再高,也不可能一个打一万。硬碰硬,那是送死。"
"那就不硬碰硬。"
"不硬碰硬?"武松转过身,看著陈正。
"武头领,您忘了吗?当年咱们在梁山,打的那些仗,哪次是硬碰硬?"陈正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咱们打的是伏击,是偷袭,是声东击西。朝廷大军来围剿,咱们就钻山里,打游击,拖死他们。"
武松的眼睛亮了一下。
"金兵厉害,那是在野战。"陈正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他们骑兵多,衝锋厉害,打正面战咱们確实打不过。但他们从北边来,人生地不熟,补给线拉得老长。咱们不跟他正面打,就跟他耗,断他的粮道,骚扰他的后方。他耗不起的。"
"还有呢?"
"还有就是守城。"陈正指著淮河,"金兵的骑兵厉害,但攻城就不一定了。咱们守住淮河几个渡口,他过不来。他要是强渡,就让他尝尝咱们的厉害。"
武松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说的有道理,但还不够。"
"什么意思?"
"光靠咱们,还是不够。"武松的手指点在舆图南边,"方天定那边,还有几万人马。"
陈正眼睛一亮:"您是说,联合方天定?"
"唇亡齿寒的道理,方天定不会不懂。"武松说,"金兵灭了朝廷,下一个就是他。他跟朝廷有灭门之仇,但跟金国更没交情。"
"可方天定那人……心思深,不好打交道。"
"不好打交道也得打。"武松的眼睛盯著舆图,"金兵势大,光靠咱们自己撑不住。必须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
陈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武头领,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武松一愣:"什么意思?"
"您平时说话,时不时冒出些奇怪的词。什么歷史书上写的,什么靖康之变……"陈正的眼睛盯著武松,"这些话,古往今来的书里都没有。"
武松沉默了。
"您不用解释。"陈正摇摇头,"我不问您从哪儿来,也不问您知道什么。我只问您一句话——您知道金兵南下会发生什么,对吗?"
武松看了他很久,终於点了点头。
"那您更应该明白。"陈正的眼睛亮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武松看著他,看了很久。
"陈正,抗金会死人。死很多人。"
"知道。"
"弟兄们跟著我出生入死,不是为了送死。"
"知道。"陈正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但有些仗,躲不掉。今天不打,明天还是要打。今天躲在后面看別人死,明天就轮到自己死。"
武松不说话了。
陈正站起来,走到窗前,和武松並肩站著。
"武头领,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说。"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有一年闹饥荒,村子里饿死了好多人。我爹为了给我找吃的,去偷地主家的粮食,被打断了腿。"
陈正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后来我爹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去偷粮食,是没早点去偷。要是早几天,我娘就不会饿死了。"
武松的手指微微一颤。
"有些事,做了可能会死。但不做,死的人更多。"陈正转过头,看著武松,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武头领,您是个英雄。英雄做的事,不是躲在后面数人头。"
武松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些画面。
金兵屠城。百姓流离。尸横遍野。井里的孩子。吊死的老汉。
他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他必须改变这一切。
"陈正。"
"在。"
"你说得对。"武松睁开眼睛,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有些仗,躲不掉。"
陈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武头领,您想好了?"
"想好了。"
武松转过身,大步走向桌案,展开舆图。
"来,帮我看看。淮河一线,哪些渡口可以守,哪些地方適合打伏击,哪些路能断金兵的粮道……明天议事,我要拿出个章程来。"
陈正快步跟上去,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激动。
"武头领,您放心。我这就帮您理一理。"
两人的身影在烛火下晃动,一直忙到天亮。
窗外的风停了。
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武松站在窗前,看著那道亮光,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