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花开见佛
水浒:武松不招安 作者:佚名第387章 花开见佛
马跑瘸了两匹,人也没好到哪去。第十二天头上,五台山到了。
五个亲隨在后头歪歪倒倒跟著,一个个灰头土脸,嘴唇乾裂,跟逃难似的。武松翻身下马的时候,腿打了个趔趄,他扶著马脖子站稳了,抬头看。
山门就在前头。
石阶上长了青苔,两边的松树比他记忆里高出一截。庙门半掩著,门槛上趴著一只黄猫,眯著眼晒太阳,看见人来了,耳朵动了动,没挪窝。
一个小和尚从里头跑出来,手里还端著半碗粥。看见武松,愣了一下,碗差点洒了。
“你……你是……”
“你师父呢?”
小和尚张了张嘴,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师父在……在后头呢,在菜地里……”
武松没再问,迈过门槛就往里走。黄猫被他踩著尾巴了,“喵”地叫了一声,窜到墙头上去了。
后院不大。一小片菜地,种了些白菜萝卜,歪歪扭扭的,长得不怎么样。菜地边上摆了张竹凳,凳子上坐著个人。
袈裟搭在肩膀上,松松垮垮的,像掛在一根木桩上头。
武松的脚步停了。
他认得那件袈裟。当年在金殿上,鲁智深穿著这件袈裟跪地推辞护国公的时候,袈裟绷在身上,肩膀把布料撑出两个圆弧来。
现在那两个圆弧塌下去了。
鲁智深听见脚步声,扭过头来。
脸瘦了。颧骨支出来了,下巴上的胡茬也白了一半。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亮得跟庙里头的长明灯似的。
“武二哥!”
鲁智深笑了,声音还是大的,在后院里嗡嗡迴荡。他撑著凳子要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武松三步並两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手底下一把,全是骨头。
武松没说话。他的手在鲁智深胳膊上停了一下,然后鬆开了。
鲁智深看著他,嘿嘿一笑:“咋了?看洒家瘦了?”
武松没接话,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跟鲁智深面对面。这时候他才发现,鲁智深手边搁著一小把松子,壳嗑了一地。
“还嗑松子呢?”
“嗑啊。庙里头没啥好吃的……就这玩意儿还行。”鲁智深拈起一颗,搁嘴里嘎嘣咬开了,“你怎么来的?走了多少天?”
“十二天。走小路翻的山。”
“十二天?”鲁智深瞪了他一眼,“你疯了?带了多少人?”
“五个。”
“五个?”鲁智深的声音又高了一截,“你堂堂一个皇帝,带五个人走小路翻山?你要是在路上出点事……”
“你信上不是说想见我吗。”
鲁智深愣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拈起一颗松子,在指头上捏了半天,没嗑。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松子搁回去了,抬起头来,笑了。
“武二哥,別用那种眼神看洒家。”
武松没动。
“洒家跟你说啊……”鲁智深把袈裟往肩上拢了拢,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菜地边上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干上,“洒家这一辈子,杀人放火,也救人无数。够本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吃什么似的。
武松盯著他。
鲁智深又笑了,伸手拍了拍武松的膝盖:“真的。洒家不骗你。洒家在这山上住了两年多了,每天念念经,种种菜,嗑嗑松子。有时候坐在这儿,看著太阳从东边出来,从西边落下去,一天就过了。洒家想了想,这辈子干过的事,一桩一桩的,没一桩后悔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一桩都没有。”
武松端起旁边小和尚送来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也没什么味道,跟白水似的。
“你身子到底怎么样?”
“嗐……”鲁智深摆摆手,“老了唄。以前砍柴一口气能砍半天不喘,现在砍两斧头就得坐下来歇歇。腿也不利索了,前些日子下台阶踩空了一脚,摔了个屁股蹲儿。小和尚嚇得要命,洒家倒觉得好笑。”
他说著自己先笑起来了。
武松没笑。他端著茶碗,眼睛盯著碗里的水面,半天没吭声。
鲁智深看了他一眼,收了笑,嘆了口气:“武二哥,你这人就这毛病。什么事儿都往心里搁。洒家告诉你,洒家现在好著呢。好不好的,洒家自己知道。你甭操那心。”
“嗯。”
“嗯什么嗯。”鲁智深哼了一声,“你大老远跑来,就给洒家看这张苦脸?走走走,別坐这儿了。山门外头那棵大松树底下,洒家藏了坛酒。去喝。”
“你还喝酒?”
“和尚不让喝,洒家偷著喝。”鲁智深挤了下眼睛,“庙里那帮禿驴管不著洒家。”
他站起来的时候又晃了一下,武松伸手去扶。鲁智深把他的手拍开了:“行了行了,没那么娇贵。洒家自己能走。”
两个人从后院出来,穿过正殿,往山门外走。小和尚跟在后头,端著个木盘子,盘子上搁了两个碗、一碟花生米。
山门外那棵松树確实大。树干得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枝丫伸出去老远,投下一大片阴凉。树根底下的泥地被踩得光光的,看样子鲁智深常来这儿坐。
一坛酒从树洞里掏出来,酒罈子上落了层灰。鲁智深拍了拍灰,用牙咬开泥封,往碗里倒。酒香衝出来,在松树底下散开了。
“来。”
武松接过碗。两个人碰了一下。
鲁智深仰脖子灌了一大口,抹了下嘴,长出一口气:“舒坦。”
武松也喝了一口。酒不怎么烈,带点甜味儿,山里人自己酿的。
他们就这么坐在松树底下,面对面。远处是五台山连绵的山脊,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山头染成了一层青灰。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著松针的味道。
鲁智深喝了两碗,脸上红了,整个人鬆快了不少。
“武二哥,洒家跟你说个事儿。”
“说。”
“洒家这些年在山上,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鲁智深端著碗,看著远处的山。夕阳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的。
“洒家这辈子,没读过几本经,佛祖的话洒家也不太懂。但洒家知道一件事……人活著,得对得起自己。洒家打过人,杀过人,烧过庙,闹过事。但洒家也救过人,护过人。金翠莲那丫头,你还记得吧?林冲那回,你也知道的。洒家乾的那些事儿,有些人说是恶,有些人说是善。洒家不管那些。洒家只知道,该出手的时候出手了,该骂的时候骂了。没怂过。”
他转过头来看著武松,眼睛里映著落日的光。
“够了。”
武松端著碗没动。
鲁智深又转回头去看山:“洒家就是有一个遗憾。”
“什么?”
“没能再跟你痛痛快快打一场。”
鲁智深说完,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松树底下盪开,惊起来两只歇在枝头的山雀。
武松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酒。酒面上映著天光,晃了一下。
“等你好了。”他说,“回京城。朕陪你打。”
鲁智深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他端起碗来又灌了一口,抹嘴的时候把袈裟的袖子蹭脏了。
“你那些亲隨呢?在外头等著?”
“嗯。”
“叫进来歇著吧,跑了十二天了,別累出毛病。”
“他们没事。”
“你没事,他们有事。”鲁智深瞪了他一眼,“你这人,当了皇帝也还是这样……自己不累就觉得別人也不累。”
武松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他转头冲山门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进来歇著!”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五个亲隨你搀我扶地进了庙门。
鲁智深看著他们那副狼狈样子,乐了:“你们这是来拜佛的还是来逃命的?”
打头的亲隨苦著脸拱了拱手:“回……回大师的话,小的们跟陛下跑了十二天,换了三匹马,跑瘸了两匹……”
“行了行了,”鲁智深摆摆手,“去灶房找小和尚要碗粥喝。別客气。”
亲隨们连声道谢,拖著腿往灶房去了。山门外头又安静下来。
天彻底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松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头拉得老长。
鲁智深又倒了碗酒。这回他没喝,端著碗搁在膝盖上,看著头顶的松枝发呆。
“武二哥。”
“嗯。”
“你说,洒家这辈子,算不算一个好和尚?”
武松想了想:“你算什么好和尚。你喝酒吃肉打人骂人,哪条都犯了。”
鲁智深嘿嘿一笑。
“但你是个好人。”武松说。
鲁智深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酒,半天,把酒一口乾了。
“你也是。”
酒罈子空了。鲁智深把罈子往松树根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袈裟吹得鼓起来一块。他的身子在宽大的袈裟里头,瘦得像一把乾柴。
远处,庙里的钟敲了。
一声。两声。三声。
钟声在山谷里头滚过去,滚了好远好远。
武松站起身来。鲁智深也撑著树干站起来了。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谁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鲁智深先说话了。
“行了,天晚了。你去歇著吧。洒家也该回去念经了。”
他转过身,往山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武二哥。”
“嗯?”
鲁智深没回头。他站在山门底下,月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拖在石板上。
“洒家这辈子认识你,也够本了。”
说完,他迈过门槛,走进去了。袈裟的下摆扫过门槛,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武松没动。松树枝头的风一阵一阵的,松针落下来,有几根落在他肩膀上。
他低头看了看松树根上那个空酒罈子,酒碗还搁在旁边,碗底剩了一点酒,在月光底下泛著微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