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生物力学与一只老母鸡的归属权
洲际酒店的旋转门还是那个旋转门,但走出来的人心態变了。王强签那张三千块的支票时,手抖得像帕金森晚期。
不是钱的问题,是那口气咽不下去。
就在刚才,德国教授还在围著那几块柳木板转悠,嘴里念叨著“elastic fixation”(弹性固定)和“callus formation”(骨痂形成),看罗明宇的眼神比看亲爹还亲。
回红桥的大巴车上,气氛有些诡异。
孙立坐在最后一排,把那张支票对摺,夹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又拍了拍,確认它不会长翅膀飞走。
“罗哥,这德国老头有点东西。”张波剥著顺手从自助餐厅带出来的橘子,满嘴流汁,“他竟然能看懂『动静结合』的门道。咱们国內好多专家还在迷信钢板越厚越好。”
罗明宇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里盘著两颗核桃——那是刚才在酒店大堂装饰盘里顺的,说是为了锻炼手指灵活性。
“ao学派(坚强內固定)统治骨科几十年,把骨头当木匠活干。但人是活的,骨头需要应力刺激才能生长。”罗明宇眼皮都没抬,“沃尔夫定律讲了一百年,这帮人为了卖耗材,全装瞎。”
“只要那个应力不造成移位,微动就是最好的生长激素。”马俊推了推眼镜,手里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刚才罗明宇在会场上的只言片语。
自从被“收编”后,这小子比张波还像个书呆子。
车子刚拐进红桥区那条坑坑洼洼的马路,远远就看见医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坏了,是不是那个重金属中毒的家属来闹事?”林萱把脑袋探出窗外。
车还没停稳,孙立第一个冲了下去。
只要涉及到钱和赔偿,这货的敏捷度能瞬间拉满。
但情况有点出乎意料。
人群中间站著个老太太,脚边放著个竹筐,筐里一只红冠子大公鸡正昂首挺胸地打鸣。
老太太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ct片子,逮著导诊台的小护士不撒手。
“我不开刀!我就找那个那什么……能用木头板子把腿接上的罗大夫!”
老太太看见罗明宇下来,眼睛一亮,把竹筐往地上一墩,大公鸡嚇得扑腾出一地鸡毛。
“大夫!你就是网上那个『木板神医』吧?”
罗明宇嘴角抽了一下。
这外號,听著像是在天桥底下摆摊贴膜的。
“大娘,看病掛號,咱们这不收活禽。”孙立挡在前面,眼神却在估算那只鸡的重量,红烧还是燉汤,这是个问题。
“掛了掛了!”老太太把掛號条塞过来,“我这是孙子给掛的专家號。大夫你给看看,省一院那帮人非要给我打钉子,说还要二次手术取出来。我都七十了,经得起几回折腾?”
罗明宇接过片子,对著太阳光扫了一眼。
右侧橈骨远端骨折,典型的colles骨折。断端向背侧移位,像个餐叉。
“摔倒时手掌撑地了?”
“可不嘛!这一跤摔得我……”
“復位倒是简单。”罗明宇把片子还回去,“但大娘,您这骨质疏鬆挺严重。打钢板確实抓不住钉子,容易鬆动。小夹板固定是最好的,不过有个条件。”
“啥条件?”
“得吃苦。”罗明宇指了指竹筐,“还得把这鸡杀了。”
周围人一愣。
“这鸡……是药引子?”老太太有点懵。
“不是。”罗明宇一本正经地摇头,“这鸡太肥,燉汤给您补钙。至於吃苦,是因为手法復位不打麻药,就在这大厅里,咔嚓一下,您能忍?”
老太太一拍大腿:“只要不拉口子,不往骨头里钻眼儿,別说咔嚓一下,咔嚓两下都行!”
罗明宇笑了。他转头看向马俊:“愣著干嘛?这就是最好的教案。去把刚才剩下的半卷绷带拿来,顺便去食堂找根擀麵杖。”
“擀麵杖?”马俊傻眼了。
“这里没有柳木板了,就地取材。”
五分钟后,红桥医院急诊大厅上演了一场“暴力美学”。
罗明宇让张波和林萱一前一后进行拔伸牵引,对抗肌肉收缩。
他自己站在侧面,两手拇指抵住骨折远端背侧,其余四指扣住近端掌侧。
“大娘,您这鸡是不是自家养的?”罗明宇突然问。
“那可不!餵的是剩饭和菜叶子……”
“咯嘣!”
就在老太太注意力被转移的瞬间,罗明宇双手猛地反向一挤,掌根发力,那种骨头摩擦入位的闷响让围观群眾牙根发酸。
“哎哟!”老太太叫了一半,卡住了。
“动动手指。”罗明宇鬆开手。
老太太试著抓握了一下,虽然疼,但那个怪异的“餐叉”手腕已经变直了。
“神了!”
罗明宇没理会掌声,接过马俊递来的四根……一次性筷子,那是孙立刚才从食堂顺来的,比擀麵杖好用。
配合几层厚棉垫,这就是最简易的“超关节固定”。
“记住,夹板固定的精髓不是『死』,是『活』。”罗明宇一边缠绷带一边给马俊上课,“利用棉垫的厚度调节压力,防止压疮。筷子虽细,但加上绷带的张力,足够形成一个稳固的圆柱体结构。”
处理完病人,孙立拎著那只作为“诊疗费”抵扣的大公鸡,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今晚加餐,小鸡燉蘑菇。帐我记下了,按照土鸡的市场价,这单咱们赚了八十。”
罗明宇看著孙立的背影,突然觉得,这红桥医院离倒闭大概是越来越远了。
哪怕没有呼吸机,靠筷子和烂木头,他们也能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杀出一条血路。
只是他没想到,这几根筷子,比那几块柳木板惹出的麻烦还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