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余波与新诊
后院的草坪已经被安保清理乾净。那些翻墙闯入的黑衣人被装进几辆没有標誌的麵包车拉走。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住院部的任何病患。
孙立拿著平板电脑,在罗明宇的办公室核对数据。
“图片打包发了。阿布达比那边回信,资金池已经建立。罗斯柴尔德的老管家只回了一个单词:excellent。”孙立把平板扔在沙发上,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这帮资本家,见血比鯊鱼还快。普罗米修斯的盘子,这次得被啃下两块肉。”
罗明宇没搭腔。
他正对著洗手池洗手。
消毒液泡沫在指缝间搓揉,流水冲刷。
“少扯淡。早交班的病例整理出来没?”罗明宇扯过纸巾擦乾手,走到办公桌前。
“整理了。”孙立递过文件夹。“张波挑了三个刺头。不过,今天大厅外头来了个麻烦。一对母女。保安劝不走,说怕出人命。”
下楼。
门诊大厅外,冷风卷著落叶。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跪在台阶下,怀里抱著个瘦骨嶙峋的女孩。
女孩十二三岁,脸色呈现一种病態的青灰,嘴唇发紫,呼吸像破风箱抽拉,极度费力。
这种唇色,心內科管它叫“紫紺”。
围观的人不少。
张波拿著听诊器站在旁边,一筹莫展。
“罗院。”张波赶紧迎上来。“特发性肺动脉高压。西医叫心血管癌症。市胸科医院转过来的。右心扩大,三尖瓣重度反流。靶向药波生坦吃了三年,產生耐药性。现在肺动脉收缩压飆到120毫米汞柱,隨时猝死。市院给的方案是心肺联合移植。她们拿不出两百万的手术费,也等不到供体。”
现实很骨感。
器官移植是金字塔尖的技术,更是用钱堆出来的命。
穷病难医,这是医疗界永远绕不开的痛。
罗明宇走上前。
女人抬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罗大夫,求求您,救救妞妞。我们卖了房,借了网贷。西医说没治了,只能等死。他们说您这儿有神仙药。”女人砰砰磕头。
罗明宇托住她的胳膊,把人拉起来。
“医院不兴这套。掛號了吗?”
“掛了掛了,急诊3號。”
张波和护士推来平车,把女孩放上去。
抢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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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仪连上。
血氧饱和度只有78%。
极度危险。
女孩睁开眼,眼窝深陷。“叔叔,我不想死。我还能画画。”
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张波,去药房拿药。老钱那边新做的透皮贴拿过来。”罗明宇吩咐完,手指搭上女孩的寸口脉。
细、芤、微。
脾肾阳衰,气虚血瘀。
肺为气之主,肾为气之根。
肺动脉高压在西医看是血管重构平滑肌增生,在中医看,就是胸中阳气不展,阴寒之邪凝滯血脉。
右心衰竭,那是脾不统水,水饮泛滥。
“停波生坦。”罗明宇下医嘱。
“停了?她肺动脉压会报復性反弹的!”张波脱口而出。
“已经耐药了,吃下去除了增加肝肾负担,没用。林萱,开方。”罗明宇走到电脑前,“真武汤合血府逐瘀汤。制附片四十五克,乾薑三十克,白芍二十克,白朮十五克,茯苓三十克。桃仁、红花各十二克,牛膝十五克。附片先煎两小时,不留麻舌感。”
林萱飞快敲击键盘。“罗老师,这附片量太大了。小女孩受得住?”
“重病用重药。她心阳將脱,不下一剂猛药拉不回来。”罗明宇在处方上签字。
钱解放推著小车进来。
车上放著几张巴掌大的黑色膏药贴。
“按你说的,雷公藤、穿山甲、皂角刺提取物。我用超声波乳化过了,渗透率比传统狗皮膏药高十倍。”钱解放把膏药递过去。
“贴心俞、膏肓、肺俞。”罗明宇接过膏药,撕开背胶,准確贴在女孩背部的三个穴位上。
接著,他取出一盒银针。
针长三寸。
“红桥六號,调到低频脉衝模式。”罗明宇扎入內关、膻中、足三里。接上电极导线。
微电流通过银针导入经络。女孩轻哼了一声。
“疼吗?”罗明宇问。
“有点酸,热热的。”女孩答。
监护仪上,心率从140次/分缓慢回落到110次/分。
血氧饱和度爬升至85%。
血管扩张,肺循环阻力在下降。
张波在一旁看得入神。“这膏药加电针,能代替靶向药扩血管?”
“靶向药是强行撑开血管。电针刺激內关和膻中,是调节自主神经,降低交感神经兴奋性,减少儿茶酚胺释放。膏药里的活血化瘀成分,通过微电流透皮吸收,直接作用於胸腔微循环,溶解微血栓。这叫標本兼治。”罗明宇拔针。
半小时后,林萱端著熬好的黑色药汁进来。
餵女孩喝下。
药汁入腹。
心电监护仪的波形逐渐平稳。紫紺的嘴唇有了一丝血色。
女人在病床边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抢救室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和金属落地的碎响。
“孙立,去看看怎么回事。”罗明宇眉头微皱。
孙立推门出去,不到两分钟又退了回来,脸色难看。
“罗院,病人家属闹事。女孩她爸。”
“她爸?”罗明宇看了眼床边的女人。
女人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他来要钱了。”
走到大厅。
一个穿著花衬衫、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一脚踹翻了导诊台的塑料垃圾桶。
两个保安左右夹击,却被他胡乱挥舞的手臂挡开。
“把老子的钱拿出来!那是我闺女在水滴筹上筹的五十万!你们这破中医馆凭什么扣我的钱!”男人破口大骂。
周围病患纷纷避让。
孙立走上前。“这位家属,水滴筹的钱是直接打进医院帐户用於女孩治疗的,专项专款。你无权提取现金。”
“放屁!老子是她亲爹!我拿钱去买靶向药,你们中药能治这绝症?赶紧退钱,不然老子去卫健委告你们非法行医!”
男人红著眼,活脱脱一个输红眼的赌徒。
拿女儿的救命钱去翻本,这种事在急诊科屡见不鲜。
罗明宇走下台阶,站定。
“你要告,去告。但钱,你一分也拿不走。”
男人瞪著罗明宇。“你就是那个院长?我告诉你,我今天非得拿到钱不可!”
他猛地衝上来,扬起拳头。
保安刚要动手,罗明宇抬手制止。
男人拳头还没落下,罗明宇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快如闪电,点在男人右侧肋下期门穴。
这一指,力道用得极巧。
男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捂著右肋,冷汗狂冒。
“你……你打人……”男人倒吸著凉气。
“我没打你。你肝臟有病,这是体徵检查。”罗明宇居高临下看著他,“长期酗酒,肝臟肿大,肝包膜紧张。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牙齦出血,腹胀,晚上睡不著,手掌发红?”
男人愣住了。全中。
“这是肝硬化失代偿期的前兆。你的门静脉高压已经形成。再喝一个月,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你一口血吐出来,神仙也救不了你。这五十万,留著给你自己买棺材都不够。”罗明宇陈述事实,不带情绪。
男人被嚇住了。
病痛的折磨比任何警告都有效。
“保安,把他扔出去。再敢进医院一步,报警处理。”孙立挥手。
男人被架出大门。大厅恢復秩序。
急诊科的走廊又安静下来。
罗明宇回到抢救室。
女孩已经睡著,呼吸均匀了许多。
肺动脉高压这种顽疾,中医手段能控制症状,延长寿命,提高生活质量,但要彻底逆转血管重构,还需要长期的调理。
林萱在整理病歷。“罗老师,刚才那个男人,真的肝硬化了?”
“蜘蛛痣,肝掌,巩膜黄染。典型的酒精性肝硬化。”罗明宇在洗手池洗手。“他的肝臟就像一块干透的丝瓜络,隨时会崩。”
“那五十万筹款怎么处理?”张波问。
“打入红桥慈善基金的独立帐户。每一笔开销向家属和捐款平台公开。这种爹,靠不住。”
接下来的一周,女孩妞妞的病情在红桥医院得到了有效控制。
大剂量的附子和乾薑驱散了胸中阴寒,膏药和电针改善了肺循环。
她能下床走路,甚至在病房里支起了画板。女人对罗明宇千恩万谢。
可是,麻烦並没有结束。
周五下午,急诊科大门被一辆救护车撞开。
担架上推下来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张波一看,愣住了。
正是妞妞的赌徒父亲,陈大强。
送他来的是一家地下棋牌室的老板。
陈大强在牌桌上突然大口吐血,隨后昏迷。
急诊科护士迅速將他推入抢救室。
血压80/50mmhg,心率130次/分。失血性休克。
“上消化道大出血!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张波大喊,“开通两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备血!”
林萱看了一眼监护仪。“张医生,患者呼之不应,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迟钝。身上有很重的氨水味!”
罗明宇走入抢救室。
只需一眼,便判定了局势。
“肝性脑病。大量血液进入肠道,蛋白质被细菌分解產生大量氨气,肝臟无法解毒,氨气入脑。”
救,还是不救?这是一个拷问人性的问题。
躺在病床上的,是一个企图偷走女儿救命钱的赌徒,一个人渣。
医学伦理的边界在这一刻显得尤为清晰。
“备三腔二囊管,压迫止血。”罗明宇下达指令,没有犹豫。“林萱,准备大黄煎剂,高位灌肠。”
张波拿著管子准备插管,动作有点迟疑。
“罗院,这种人,救回来也是个祸害。”张波低声说。
“穿上这身白大褂,你手里拿的是柳叶刀,不是判官笔。生死簿不归我们管。”罗明宇拿过三腔二囊管,熟练地从陈大强鼻腔插入,充气,牵引,压迫胃底和食管下段的曲张静脉。
鲜血从胃管里抽出的速度减慢。
物理止血暂时起效。
林萱推著灌肠设备过来。
大黄煎剂是中药急救的经典方,大黄苦寒,能荡涤肠胃,清除肠道內的积血和毒素,减少氨的吸收。
“药液温度控制在38度,灌入500毫升,保留三十分钟。”罗明宇指导林萱操作。
钱解放从地下实验室上来,递给罗明宇一支玻璃管。
里面装著淡黄色的浑浊液体。
“新玩意儿。”钱解放压低声音,“红桥特供。白芨、三七超微粉碎后,用海藻酸钠包裹成的纳米微球。打进去能附著在破裂的血管壁上,形成凝胶封堵。代替西医的奥曲肽。”
“有毒理报告吗?”
“猴子身上试过了,安全得很。”
罗明宇接过玻璃管,推注进陈大强的静脉。
中药纳米微球顺著血液循环直达门静脉系统。
半小时后。
血压稳住了,90/60mmhg。
胃管里抽出的液体转为暗红色,说明活动性出血已经停止。
大黄灌肠后,陈大强排出了大量黑便,血氨浓度开始下降。
抢救成功。
陈大强在icu躺了两天后甦醒。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滴答作响的监护仪。
罗明宇查房。
“捡回一条命。”罗明宇翻看病歷记录。
陈大强虚弱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眼角流下一滴浑浊的眼泪。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悔恨。
“医药费走的是你自己的医保和低保救助。你女儿的那五十万,你別惦记了。出院后,戒酒。再吐一次血,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罗明宇合上病歷夹,转身离开。
没有说教,没有同情。
红桥医院有红桥医院的规矩,治病救人是本分,教人做人是社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