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图书馆选址

    1989年的春天终於来了！儘管天气还是那么冷，墙根的积雪厚厚的，但毕竟一天比一天有了盼头。
    3月10日是周四，早晨5点多，王林比往日早起了半个多小时。昨晚他睡得很不错，是近期以来表现最好的一次。起床后洗了一把脸，披上大衣出了宿舍，来到学生宿舍后边的一片空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又做了一遍广播体操，顿时心清气爽。
    这时，天光微微泛亮。忽然，远处传来“嗖”的一声，一道黑影从北侧的破旧库房的窗户洞里窜了出来，嚇了他一跳！定睛一看，像是一只大黑猫。大黑猫受了什么声音的惊扰，放弃了即將到嘴边的猎物，拼命地逃向西墙方向。
    王林观察了一阵，未见异常。望著这片有些荒凉的地方，他突然联想到一件事，立刻返回办公室，提笔擬好了一份草案，早操时，让校办室干事卢见齐通知有关领导开会。
    上午10点50，贾功田、郝个秋、李立先、张雨前、卢见齐均到了会议室。卢见齐匯报说：“金主任正和一个学生家长谈话，一会儿就来。”
    听到金蓤的名字，顿时勾起王林的愧疚之情——
    昨晚8点，王林到李进芬宿舍看望李进芬，卢见齐找上门来，提醒道：“王校长，14號是上报全县公开课大赛参赛方案的截止日期。”
    王林问：“我批了。怎么，材料还没报送教育局？”
    “金主任没见到您的批件啊。”
    “胡说！怎么会呢！”
    “真的。要不，您再找找看。”
    王林急忙回办公室，打开抽屉，果然发现那份由金蓤亲自起草的《第五中学关於参加全县公开课大赛的工作方案》还在里面，自言自语道：“是我记错了？”
    卢见齐说：“金主任找过您三次，催问审阅方案的事，您每次都说『知道了。』却一次也没有下文。”
    王林眉头紧皱：“我记得……我7號就把批件给了金主任了。”
    “您给她的是这个。”卢见齐从衣兜里掏出几页纸。
    王林接过来一看，居然是张雨前的男朋友陈练达写给张雨前的一封信。信的开头是：“张雨前，昨天你又和王林在一起了，號称去做家长思想工作。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林脸一红：“不好意思，我拿错了。”
    “我跟金主任解释了，说这又不是您第一次和班主任一起做家访，张老师也不是唯一邀请您一起做家访的班主任。金主任说她知道，但她不好意思再催您了，让我替她……”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
    “请进！”
    吴小平和李进芬一同走了进来。吴小平张口就说：“王校长，我们是普通老师，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批评您了，可您也得差不多啊。金蓤贵为教导主任，在您眼里，是不是一点也不值得尊重啊？”
    卢见齐连忙解劝：“吴老师，这里有误会。”
    “什么误会？换作是我，我立马辞职，不就是一个中层领导吗？每天累个臭死不说，还受同行的窝囊气，够了！”
    李进芬拉了一下吴小平的手臂：“小平，別人可以发牢骚，咱们几个就別跟著起鬨了。这段时间大家都被我连累了。王校长，对不起你啊！”
    王林说：“没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吴老师，金主任在吗？我和她赔礼道歉。”
    “不在！”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
    李进芬轻声说：“晚饭前，傅书记派人来找她了。”
    王林抬手看了看手錶：“现在是8点21。她去乡里了？”
    “是。”
    “我等她回来。”
    “別！”李进芬皱著眉，冲王林摇了摇头。
    王林明白了，对三个人说：“谢谢各位。你们先去吧。”
    等人们走了，王林立刻赶奔乡政府。走到傅百燾办公室前，听见傅百燾正在里面说话，偶尔有金蓤回答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双方说的是什么。王林不便打扰，悄悄退出了大院，在离大门口三五十米远的地方来回溜达。
    过了半个多钟头，一个黑影从漆黑且幽深的大院里急急走出，直奔附近的一个小饭馆。人刚进去，另三个黑影从里面走出，鬼魅一般，快步走向乡政府门口附近，在离门口不足十米处停住，然后贴在墙边，蹲下。
    王林暗想：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偷东西？
    不到一两分钟的工夫，一个穿著高跟鞋走路的声音，由远而近。王林听出来了，是金蓤。他怕嚇著她，刚要咳嗽一声提示对方，却见那三个黑影直起身，快速围到金蓤周围，为首一人怪声怪气地问：“誒，请问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金蓤怒斥道：“干什么？”
    “呦！是女的啊！我瞅瞅，长得俊不俊？”
    另两个黑影也同时凑到金蓤身前，嬉皮笑脸地说：“我也瞅瞅。”
    说著话，三个人就要动手动脚。
    王林怒从心头起，大声断喝：“住手！谁给你们的胆子？”飞一般，眨眼间衝到跟前，挥起两拳，打到两个黑影的面门上。接著飞起一脚，踢向第三个黑影的胸口，三个人惨叫几声，捂著被打疼的地方，连滚带爬地逃跑了。王林刚要追，金蓤拉住了他：“王校长，別追了，赶紧离开这儿！”
    路上，王林诚挚地道了歉。金蓤没有说话。
    回到学校，卢见齐和李进芬正在校门口等候。见王林和金蓤神色不对，李进芬问：“王校长，出什么问题了吗？”
    金蓤抢过话题说：“没事，我饿了。”
    “去我那儿吧，我有锅，有掛麵和鸡蛋。”
    王林回到自己屋里，半天没醒过味儿来……
    “对不起，我迟到了两分钟，让领导们久等了。”王林正回忆，金蓤笑呵呵地来到了会议室，坐下，打开了笔记本。
    王林抬头观察金蓤，发现她情绪正常，放下心来。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宣布说：
    “人齐了，开会！今天把领导们请来，就是商量一件事：关於建立学校图书馆的相关事宜。把五中建设成读书型学校，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愿望，可是实施起来並不容易，困难非常多。
    “一是要有书，有足够数量的书，有足够数量的吸引人去读的书。
    “二是要有读书的地方，有容的下几十人、几百人同时读书的场所，读起来感到舒適。
    “三是要有时间读书，能够不受干扰、无所牵掛地去读书，读得自由，读得痛快。
    “这些条件，目前我们一样也不具备。但是，一旦解决了这些问题，意义就突显出来了。
    “想像一下吧：下课了，放学了，老师们和学生们爭先恐后，进入宽敞的读书馆，取来心爱的书籍，专心致志，如饥似渴地阅读、记录、深思，是多么的幸福啊。周围是一双双伟人的眼睛，注视著学习的我们，慈爱有加；背后是一排排充实而又富足的书柜，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宝书，取之不尽；头顶上是一盏盏温馨的明灯，发出柔和的光亮，助力无穷……那该是一个多么壮观，多么感人的场面！我敢说，那必是五中享誉洄河全县的光荣时刻……”
    王林挥舞著双臂，充满激情地演讲著，却见人们一个个瞪著眼睛看自己，没有一点跟著激动的样子，不禁停住，小声问：“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贾功田笑了：“没说错啊，我们都听著呢。”
    “可是……”
    “不用可是。你讲得非常好，可是……我们也能得消化一下，是吧？”贾功田说著话，两手在肚子前边做著比划，眾人都被他的幽默逗笑了。
    金蓤说：“王校长，我懂你的意思，我赞成！”
    张雨前也说：“我也赞成！咱们学校早该建一个像样的图书馆了。”
    郝个秋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有困难不怕，咱们一个一个地解决。你肯定有成熟的解决方案了，说吧。”
    王林说：“是有一些想法了。先说购书。咱们学校现有在校生近九百人，按人均四十册计算，要有三万六千册的规模，这还只是图书，没把报刊、工具书的標准数目计算在內。这几年学校图书有了大幅增加，但也只有不到三千册，和应有的规模相比，零头都不够。学校没有专门的图书经费，我们只能从每年收到的各种赞助费大约两万元中，拿出百分之八十用以购书。”
    “要是发动老师们捐献图书呢？”卢见齐插话道。
    张雨前说：“解决不了多少问题。”
    贾功田也说：“对！你以为大家都像王校长一样，有大量的个人藏书呢？教育局杨局长曾让人做过专门统计，全县三千多个老师，个人藏书，不算工具书、教科书，超过十本的，总共才38个人。所以，他说了一句著名的话：『要想让学生喜欢读书，先把老师读书的习惯培养起来！』”
    张雨前诡笑著问：“贾书记，您有多少书啊？”
    “我？我也是一个没有读书习惯的老师呢！不怕你们笑话，我就两本书，一本《***选集》，精装本的；一本《水滸传》。”
    王林说：“不对吧，我看您的办公桌上，有好几本《会计学》和《预算学》呢。”
    “那就不算了，是工具书！”
    “得算，和普通的工具书不同啊。”
    “要是这么说，我有八本个人藏书！可是，我就是全捐出来，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郝个秋说：“是啊。捐献图书是个好主意，我也想到过，但杯水车薪，我们得另想办法。”
    王林说：“我和县新华书店的唐经理谈过此事，我给他的建议是：每年我们从书店订购五千册图书，书店以八折的价格记帐，学校三年內还清。这样，我们在五六年內，就可以购得相当数量的图书了，资金压力也不是很大。书店和学校都採用负债经营的策略，同时也都获得了各自的收益。如果学校资金形势好转，还可以增购图书，或提前还债。”
    贾功田搓著双手说：“这办法好啊！我看行。”
    郝个秋也赞同道：“不错，一举两得。”
    王林说：“如果各位都没意见，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其他人都表示同意。
    王林接著说：“仅有这个办法是远远不够的，学校应该再出台一个奖励方案，鼓励老师们建立个人图书室。”
    “个人图书室？”眾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对！”
    卢见齐说：“我从王校长那儿借了一本书，叫《帕夫雷什中学》，作者是苏霍姆林斯基，他说：『集体的智力財富之源是教师的个人阅读，真正的教师必是读书爱好者。』王校长建议建立个人图书室，正是对这一观点的最好实践，一定会成功的。”
    张雨前听了，对卢见齐投去嫉妒的目光。其实，这本书是王林的导师——省师范大学那位中文系女教授赠送给王林的，王林读了许多遍，得到了极大的教育和启发。因为是导师所赠，所以王林视如珍宝，不曾借给过任何人。去年他借出差bj的机会，跑了好几个书店，才新买到了一本，回来推荐给了金蓤，金蓤立刻被吸引了。卢见齐是王林引荐的第二位读者。
    王林看向不爱发言的李立先：“李主任，你的意见呢？”
    “我举双手赞成。个人图书室要是建不起来，何谈学校图书阅览？我关心的是，学校准备出台什么样的奖励政策。”
    王林说：“我建议：学校根据实际需要，制定《教师图书购置指导方案》，规定图书种类，购置数目，复本数量等。这件事由金主任牵头草擬。个人购置前，须从教导处开具《图书购置许可证》，特殊情况下，也可以先购买，后补《许可证》。这些书，一律凭正式发票，报销书价的百分之八十，所购图书由教导处登记备案。”
    金蓤点点头：“明白！”
    王林接著说：“10年內，学校和个人共有，个人保管使用；10年后为个人所有。如果10年內本人调出学校，学校收回图书，並视图书完好等级，予以相应的补偿，最高为原价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当初个人所付的价钱。如果本人要求带走图书，本人仅需再出原价的百分之十即可。各位意下如何？”
    “这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张雨前说，“老师们不用自己出多少钱，就能拥有几本、几十本书，上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去？”
    卢见齐说：“关键是，书是老师自己看好后买的，他一定喜欢啊，既用心看，又小心保管。”
    郝个秋说：“个人图书室好，既补充了学校图书室的数量，还避免了集体购书带来的资金少，种类偏等实际问题，一举两得！”
    贾功田说：“我看不是一举两得，而是一举数得。看似老师们个人占了便宜，其实受益的最大方是学校。同样是这些书，等於老师们帮著学校出了一部分资金，不过是老师们自己暂时管理、自己优先阅读而已。而老师们阅读之后呢，丰富了知识，开阔了眼界，提高了能力，对教育教学工作必定是一个极大的促进啊！”
    王林问：“金主任？李主任？”
    李立先举手：“我同意。”
    金蓤没有抬头，做著记录：“我抓紧时间起草《教师图书购置指导方案》。”
    王林说：“好，一致通过！下面我谈谈『时间方面的问题』。从某个意义上讲，解决时间问题，比解决购书资金问题还要困难，需要面对家长、上级和教师三个方面的压力。归根结底，是要解决好课上与课下的关係。我们必须全面提高教师的教学水平和管理能力，確保学生在课上学得好，学得到；在课下做得快，做得来。只有这样，才能爭得更多课余时间。”
    金蓤说：“是！如何提高教师能力，教导处正在构思一个通盘计划，过几天就可以拿出来了。”
    王林很高兴：“非常好！请大家在这几天都思考一下，到时我们详议。”
    李立先嘆了口气：“唉，我说句牢骚话。近年来，上面各种各样的检查评估越来越多，越来越细，学校颇有应接不暇之感，咱们就是解决得了教师能力问题，也对付不了上级的一堆行政命令啊。”
    王林严肃地说：“对於上级检查评估，我们必须认真应对，敷衍了事和教条主义都是错误的。但是，我们有必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凡是对学校发展有利的工作，我们坚决做，还要做好，做实；而对那些表面性的、譁眾取宠、华而不实的事情，我们坚决不做。『確保老师把百分之百的精力用在教育和教学上，是我们管理者的责任和义务！』这是杨局长讲的。我相信，领导会理解、支持我们的。”
    贾功田说：“爭取领导的理解和支持，同样是管理者的责任，同时也考验管理者的能力。王校长，我和老郝跟你一起见局长，你讲，我俩助威！”
    “没问题！”郝个秋附和道。
    王林说：“有你们二位老领导坐阵，我的信心更足了！”
    贾功田说：“那就转到下一个议题，討论图书馆选址的问题吧。”
    “我提一个建议。”郝个秋抢过话，“前两天，贾书记跟我提起学校最后那一排十六间库房，说房子用料好，间量宽，却用来做库房，实在可惜，应该彻底翻修，重新加以利用。我原来还琢磨著翻修好干什么用呢，现在不正好吗？做学校图书馆啊！”
    “对啊！”张雨前和卢见齐同时叫了起来。
    金蓤面露胆怯：“那排房，听人说闹过鬼？”
    李立先笑著摆了摆手：“都是讹传。”
    原来，郝个秋所说的那排库房，其实是很好的教师宿舍，比其他任何一排宿舍都宽敞，再加上后边是绿色的农场，空气新鲜，环境安定，学校歷来把它们优先安排给资格老的、年纪长的教师。
    可是，有一年，老教导主任死在了他的宿舍，尸体在屋里停放了六七天，腐臭味满院子都是，弄得整排的老师们都搬到別的地方去了。
    那时学生多，住宿紧张，再不好的房子也得用。所以，学校在1970年，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在校长、主任带头的情况下，部分胆子大的男老师搬回了原宿舍。
    不久，发生了一个怪现象。一天晚上，最西边那间宿舍，两个男老师亲眼看到一个放在地上的洗脸盆，原地打开了转。他们以为是老鼠之类的小动物搞的鬼，可是到了跟前，脸盆不转了，蹲著看了半天，没见到任何东西。刚一转身，洗脸盆又转了起来，嚇得两个人撒腿跑出了宿舍。当他们说给別人听时，没人相信。
    过了几天，西边第二个宿舍的两个老师，也说他们的洗脸盆自个转起来了，和第一个宿舍的情况完全相同。
    这下炸了锅，儘管没有第三方人员见证，但人们也不得不信。於是，人们陆续搬走了。最后，老校长和主任也搬了家。
    房子怎么办？只能当库房使了。由於很少有人来这里，天长地久，连房子前边的小院也逐渐地荒凉了……
    听了金蓤和李立先的对话，王林笑道：“堂堂学校，哪里有什么鬼邪之类的东西，分明是个別同志胆小，故意编造。如此清静之所，我们一定要將其重建並加以充分利用。贾书记，郝校长，咱们想到一块儿了。这样，我和郝校长、金主任，负责制定图书馆规划；贾书记，您负责建筑设计。设计通过，我们就立刻开工，如何？”
    贾功田一拍桌子：“没问题！只要把规划交给我，我保证三天內设计好。”
    看著头髮白了一半的老领导，王林既感激，又心疼：“贾书记，您担子不轻啊。”
    贾功田搓著双手：“放心吧！”
    贾功田知道王林的意思。是时候了，他要为学校物色並培养一个优秀的后勤管理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