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除夕
第二天一早,外头才刚亮透,大院里就已经炸开了锅。先是远处一串鞭炮劈里啪啦响起来,接著就是谁家孩子在院里疯跑,扯著嗓子喊“过年啦”,再后头厨房那边又是剁馅又是烧水,门一开一关,全是热气和人声。
可陆定洲这屋还安静。
他比平时醒得早些,刚睁眼就看见李为莹还埋在被子里,脸睡得发红,头髮散了一点,软得不像话。
外头又响了一声炮。
李为莹眼睫颤了颤,皱著眉往他怀里钻,声音还带著困意:“几点了……”
“还早。”陆定洲把她往怀里按了按,掌心护著她小腹,“再睡会儿。”
“外头都这么吵了。”
“让他们吵。”陆定洲低头蹭了下她额头,“除夕,谁不吵。”
李为莹又闭了会儿眼,到底还是慢吞吞醒了。
等两个人洗漱好下楼,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热闹得跟开会似的。
老太太一见她,眼睛先亮了:“莹莹起来了,快过来。”
李为莹刚走过去,老太太就从兜里摸出一沓红包,往她手里塞。
李为莹一愣:“奶奶,这么多?”
“多什么多。”老太太理直气壮地数,“你一份,肚子里三个,一人一份,先给上。还有定洲那小子,最后再给他一个。”
老爷子坐在旁边,慢悠悠喝了口茶,也从口袋里拿出几个红包,递得比老太太还稳:“收著。”
李为莹低头一看,手里一下就多了十个红封,薄薄的红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
陆定洲站在旁边挑眉:“我都多大了,还有压岁钱?”
老太太瞥他一眼:“你八十了也是我孙子。给你就拿著,哪儿那么多话。”
屋里顿时笑了。
陆振国也跟著掏红包,咳了一声,摆出当爹的架子:“一样。为莹一个,孩子三个,你……最后一个。”
陆定洲嗤笑:“您这给法还挺讲究。”
“讲究什么。”陆振国哼了一声,“你小时候拿压岁钱跑得比谁都快,这会儿装什么稳重。”
陆振华在一边拍腿乐,摸出红包时更夸张,直接往桌上一拍:“来,二叔这份也一样。莹莹,收好。三个小的还没出来,先让他们在里头富一富。”
孙慧笑著跟上,也递了四个:“图个喜气。”
唐玉兰坐在另一边,今天话还是不多。
等大家都给完了,她才从手边拿起几个提前备好的红封,递到李为莹面前。
“收著吧。”
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別的情绪。
李为莹愣了一下,还是双手接了过来,轮番谢了这些长辈。
唐玉兰没多说,只轻轻点了下头。
陆定洲站在旁边看了眼,眉梢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他刚想把李为莹手里那一摞红包接过去,门外就传来周阳的大嗓门:“陆哥!开门!拜年来了!”
紧跟著,陈睿和赵猛也进了门。
周阳一身寒气,进来先跺了跺脚,手里还拎著两包点心:“我就知道咱们大院里你们家今天最热闹。”
赵猛穿著军大衣,个子高,往门口一站跟堵墙似的,难得也带了点年味儿,手上提著网兜,里头是橘子和两罐麦乳精。
陈睿推了推眼镜,先笑著叫了人:“爷爷奶奶,叔叔阿姨,过年好。”
“好好好,都进来坐。”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张嫂,给他们倒茶,拿花生瓜子。”
周阳刚坐下,就从兜里摸红包:“嫂子,这个你得收。”
李为莹还没反应过来,周阳已经把三个红包摆桌上了。
“肚子里三个,一人一个。”他说得特別痛快,“我这当叔的先把名分占上。”
赵猛也跟著往外拿,板著脸,话却很直接:“我的也是。”
陈睿最斯文,红包递过来时还带了句:“先给孩子压个岁,平平安安。”
陆定洲看得直乐:“你们几个倒挺会来事。”
周阳斜他一眼:“那当然,总不能等三个小祖宗出来再补吧?到时候得翻倍。”
“翻不翻倍再说。”陆定洲把那些红包往李为莹面前拢了拢,手掌顺势在她肩后压了一下,“先记著谁大方,谁小气。”
赵猛难得接了句:“反正周阳最抠。”
周阳立刻不干了:“我哪儿抠了?我这红包都挑新的!”
屋里又是一阵笑。
没多会儿,大院里串门的孩子也一拨一拨来了。
这个年代过年,最不缺的就是热闹。
院门口贴著新春联,红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边;窗玻璃上糊著福字和窗花,炉子烧得旺,屋里一股瓜子花生和橘子皮的甜香。
院里小孩儿兜里揣著摔炮、擦炮和小鞭,跑得满脸通红,鞋底带著雪水,进门就扯著嗓子拜年。
“陆奶奶过年好!”
“陆爷爷过年好!”
“叔叔阿姨过年好!”
老太太高兴得不行,早就备好了糖果和花生,谁来都抓一把,嘴里还嫌:“別挤別挤,一个个来。”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挤到前头,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李为莹:“嫂嫂,你肚子里真有三个吗?”
屋里大人全笑了。
李为莹也笑,点了点头:“嗯。”
小丫头立刻哇了一声:“那以后你家得多热闹啊。”
“现在也不冷清。”陆定洲懒洋洋接了一句,手搭在李为莹椅背后头,“再过几年,能把房顶掀了。”
另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凑过来,小声问:“陆哥,是三个弟弟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陆定洲屈指弹了下他脑门,“怎么,三个弟弟你怕打不过?”
“我才不怕!”小男孩立刻挺胸,“三个我也能带著玩。”
周阳在旁边听乐了:“行啊,先把你鼻涕擦乾净再说。”
那孩子脸一红,转头就跑,门口又炸开一声小炮仗,嚇得屋里几个小的齐齐一缩,下一秒又笑成一团。
外头有人骑著自行车来拜年,车把上掛著年礼;有人端著搪瓷盘子送炸丸子和麻花;院角晒著昨天刚洗的红薯粉条,风一吹轻轻晃。
广播喇叭里断断续续放著喜庆曲子,谁家收音机音量开得大,还夹著几句戏曲唱腔。
女人们在厨房里忙著切菜摆盘,男人们围著桌子剥花生、泡茶、说今年的票证和年货,孩子在雪地里乱窜,踩得地上一串串小脚印。
李为莹坐在这一屋子热气和笑声里,手边堆著红包,腿边还落了两块刚被塞过来的水果糖。
她低头去捡,刚弯一点腰,就被陆定洲先一步按住了。
“別动。”
他说完,自己弯腰把糖捡起来,顺手剥了一块,塞进她嘴里。
橘子味儿的,甜丝丝的。
李为莹含著糖,抬眼看他。
陆定洲靠得很近,旁边明明那么多人,他偏还能分神压低声音:“今天收这么多红包,晚上回屋给我看看。”
“看什么?”
“看你藏哪儿了。”他眼里带著点笑,手掌在她腿边轻轻碰了一下,“別回头连我那份都吞了。”
李为莹耳根一热,轻轻踩了他一脚。
陆定洲不躲,反倒低低笑了声,抬手又替她把滑下来的围巾往上拢了拢。
外头鞭炮还在响,屋里人来人往,红纸、糖果、笑声和热气挤得满满当当,他就这么半挡在她身边,懒懒散散地站著,却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