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江惊羽
孟氏扶著织锦的手进了內室,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便抬起绢帕掩了掩口鼻。旋即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放下,只浅浅吸了口气。
空气中瀰漫的浓重药味里,掺著一缕极淡的薄荷清气,冲淡了那股令人不快的滯闷。
她的目光在屋內行礼的唐玉、云雀和江清面上淡淡扫过。
最终落在那扇开了半扇的窗上。
她眼波微动,却未多言,只缓步走向床榻。
目光甫一触及榻上之人,那方素绢按上了眼角,一声带了哽咽颤音的嘆息隨之溢出:
“我的儿……”
她趋近两步,却又在离床榻半步处停下,未曾真的扑上。
她伸出一只戴著翡翠戒指的手,悬在空中,像是想碰触又不敢,最终只虚虚拂过被面,声音里的水意更浓了,
“侯爷……侯爷昨日怎就下得这般重手?这、这真是要了为娘的命了……”
“我昨夜听信儿,一宿都没合眼,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你小时候的样子……那么玉雪可爱的一个孩儿,怎么转眼就……”
她哀哀切切地哭嘆了几句,帕子用力揉按著眼角,硬是逼出几分红痕。
江凌川清晨短暂醒转后,便一直陷在昏沉里。
此刻呼吸低促,对她的悲声毫无反应。
孟氏哀哀哭了几句,顺势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伸手探了探江凌川滚烫的额头,眉心立刻蹙起,转身便要拿唐玉手中正拧著的软巾:
“这身上怎还烧得如火炭一般?可怜见的……快,让我来给他擦擦,降降温也好。”
唐玉在她伸手的瞬间,已不著痕跡地侧了半步,手上擦拭的动作更快更轻巧,声音压得低柔:
“大夫人,这如何使得。二爷身上不洁,又有伤,仔细污了您的手。”
“这活儿奴婢做惯了的,力道也知道轻重,您且宽坐。”
她的手又稳又快。
孟氏指尖刚碰到巾子边缘,那湿软的棉布已从她手下滑开,落在了江凌川另一侧颈边。
孟氏见状,伸出的手迅速收回,转而又去擦泪,似乎本也没想帮忙。
她哀嘆片刻,又倾身向前,用指尖拨开江凌川散落在汗湿枕巾上的一缕乌髮。
动作温柔,声音更是放得低缓:
“二哥儿,你也莫要怨怪你父亲。他是一家之主,肩上担著闔府上下,行事自有他的难处与考量。”
“昨日……许是你说话急了些,正撞在他气头上,这才……唉,父子之间,血脉相连,哪有隔夜的仇?他心里,定也是记掛你的。”
她轻轻拍了拍江凌川的手背,柔声泣道:
“你躺在这里受苦,你父亲在书房里,怕是也不好受……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打在你身上,焉知不是痛在他心里?”
“只是他是一家之主,有些事,有些气,不得不发罢了……”
“我的儿,你心里可千万……千万別怨他,要怨,就怨为娘没教好你,没拦著你……”
一番话,语调慈和,情理兼备,字字句句却如冰针。
唐玉擦拭的动作一僵,牙关紧咬,將头垂得更低。
一旁的江平更是呼吸一滯。
他猛地握了握拳,上前半步,躬身道:
“大夫人,二爷他……一直未醒,怕是听不见您的话。”
“您这般忧心,二爷若是知晓,心中必定不安,反於养伤无益。”
孟氏闻言,慢慢收回了拨弄头髮的手,
“那……既然还未醒,那我便不说这么多了,也免得扰了他养病。”
她又用帕子按了按並无多少湿意的眼角,哀嘆一声,站了起来。
孟氏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內眾人,那悲戚之色渐渐沉淀,转为一种带著威压的凝重:
“二哥儿此番伤得这样重,至今未醒,你们在身边伺候的,更须得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昼夜精心,不可有片刻懈怠躲懒。”
“这是关乎二哥儿一辈子身子骨的大事,若让我知晓有谁不尽心,可仔细著皮!”
屋內诸人皆垂首屏息,齐声应是。
孟氏这才略缓了神色,语气復又转为那种哀婉慈和:
“我虽是个妇道人家,不懂岐黄之术,却也明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道理。”
“这般重伤,元气大损,根基最是要紧,寻常药材怕是力有不逮。”
她略作停顿,只道:
“这样吧,我那儿还收著一支五十年的老山参,並一匣子上好的血竭,都是宫里早年赏下来的体己,寻常捨不得动用。”
“如今二哥儿需要,便都取了来。”
“人参切片,给他含著吊一吊元气;血竭交给徐嬤嬤,看是入药还是外敷,总归要用在刀刃上。”
“若还短了什么,不拘是什么,只管来回我,万不能吝惜东西——织锦。”
侍立一旁的织锦低声应“是”,转身从身后小丫鬟捧著的锦匣中,取出两个更显精致的紫檀木小盒,轻轻放在了屋內的方几上。
参盒古朴,血竭匣子隱隱透著药香,无声彰显著其价值不菲。
孟氏说罢,又执起帕子,在眼角按了按,这才侧身向门外望去,声音扬高了些:
“三哥儿,四姐儿,都別在门外站著了,快进来……见见你们二哥哥。”
孟氏话音刚落,门帘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掀开。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身量颇頎长,穿著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麵杭绸直裰,腰间束著同色丝絛,悬著一枚青白玉的平安无事牌,除此之外再无赘饰。
头髮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起,额前垂下几缕碎发,更衬得他面色皙白。
他眉骨清晰,鼻樑挺直,一双眸子是遗传了孟氏的丹凤眼。
眼尾微挑,本该多情,此刻却因那过分平静甚至有些疏淡的眼神,透出一股不易亲近的冷峭。
他便是三爷,江惊羽。
身后,四小姐江晚吟也跟著敛目垂首,悄步跨了进来。她今日也换了身藕荷色素麵比甲,脸上脂粉未施。
神態不见素日里的骄纵蛮横,竟显得有几分端凝。
江惊羽进屋后,目光並未在病榻上多作停留。
而是先环视了一下室內,掠过垂首的眾人和桌上那两盒显眼的药材,最终定在床榻边的母亲身上。
他步履沉稳地上前两步,对著孟氏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却没什么温度:
“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