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小聚
第96章 小聚五月初三,天气晴暖。
枕霞阁內,临窗设了几张矮几,几上摆著各色果子点心,並几壶温著的果酒。
窗外偶有几声鸟雀啁啾,隔著帘子传进来,衬得阁中愈发安静。
薛宝釵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盏茶,目光在席间眾人缓缓扫过,今日这局是她攒的。
缘由有三:一是前几日探春和宝玉因读书科举的事闹了几句閒话,她想藉此化解化解;二是璟哥儿府试高中之后,他们还没正经聚过;三嘛,是她自己的一点小心思。
县试时尚且不算明朗,可府试过后,任谁都看得出贾璟前途无量,十二岁的预备秀才,顺天府尹的门生,这样的人,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薛宝釵也不想见了有出息的子弟便凑上去巴结。
可她心里有数,薛家如今是什么光景?
哥哥薛蟠不爭气,惹了官司,家里生意也一年不如一年。
母亲带著她上京,说是投奔亲戚,可投奔之后呢?
总不能一辈子靠著姨妈、靠著贾家。
她自己是个女孩儿家,再有心也使不上多少力,可若能结交几个有出息的亲戚,往后薛家有什么事,好歹能有个帮衬的人。
所以————若有可能,她也想和贾璟处处关係。
倒也不必巴结,只今儿请他来坐坐,说几句体面话;明儿得了什么新鲜吃食,打发人送一份过去;后儿见了什么好书好字,也想著给他留一份,日子久了,情分自然就有了。
往后他若真中了进士,做了官,薛家有什么难处,递个话过去,总比求那些不相干的人强。
人齐之后,薛宝釵先是邀大伙举杯敬贾璟。
贾璟一番谢过之后坐在座位上,看著酒盏略微感慨。
府试结束之后,贾璟原想著寻代儒太爷討些指点,再借几本往年院试的程墨回来研读。
“你都府案首了,还看什么程墨?”
“院试还有三个多月,你急什么?”
“你要是没事做,可以寻你那堂兄玩耍玩耍。”
贾代儒说这话时语气和善,差点让贾璟以为是在和老祖宗说话。
想到先生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贾璟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读书读得被先生赶出门去玩,他也算是头一份了。
閒暇的他正赶上薛宝釵递话来,说想请他帮忙说和说和探春和宝玉前几日的事,他便来了。
只见贾宝玉微微侧过身,半边背脊对著探春,眼睛却望著窗外出神。
那姿態贾璟看一眼就明白,不是真的在赏景,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索性躲开。
贾璟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么僵著可不行。
隨即开口:“我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听同窗讲了一个笑话,觉得挺有意思的。”
薛宝釵会意,搭起台子问向贾璟:“什么笑话,璟兄弟说来听听?”
“同窗说,有两兄弟吵架,吵完了谁也不理谁。哥哥心里过意不去,想和好,又拉不下脸,便写了一封信塞到弟弟屋里。
信上就四个字————明日再说。”
贾宝玉转过身子,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然后呢?”
“第二天一早起来,弟弟也写了封信塞到哥哥屋里,也是四个字————今日仍气。
贾宝玉脸色一红,他已然猜到贾璟说的这个故事,是在点他和探春的事,但还是拉不下脸,又好奇接下来故事是如何的。
一时神色纠结。
薛宝釵將一切都看在眼里,暗暗嘆气,但还是笑问贾璟:“那这两兄弟后来又如何了?”
“我那同窗说到这时,我也问这俩兄弟和好了没?
同窗说和好了,我问怎么和好的?
他说他娘把他和他哥哥一起叫了过去,一人给了一巴掌,问到底是明日还是今日?”
眾人皆笑起来,笑声在阁中轻轻迴荡,混著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更添几分热闹的意味。
探春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发现贾宝玉正看著她。
而贾宝玉见探春看过来,訕汕地移开眼。
探春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却没散。
薛宝釵看在眼里,便笑道:“这笑话倒是应景,有些人啊,总是明日再说”,说了多少个明日了?”
这话点到即止。
贾宝玉听了,还是缓缓起身,走到探春面前道了个歉。
“那日是我不好,你说那些话,原是盼我好,我不该那么说。”
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我————我不“今日仍气”了。”
探春怔了怔,隨即“噗”地笑出声。
这一笑,那层淡淡的劲儿便散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眼,可那层隔阂,却在这笑声里消了个乾净。
薛宝釵看在眼里,心里暗暗鬆了口气,举起茶盏,笑道:“好了好了,话也说开了,咱们再饮一杯。”
眾人纷纷举杯,日影正暖,映得盏中酒色澄黄透亮,眾人脸上都带著笑意,连窗外那几声断续的鸟鸣,听来也觉得悦耳。
一旁瞧完全程的林黛玉却悠悠开口:“宝姐姐说今日邀我来看戏,怎么一齣戏都快唱完了主角还没登场?”
这话来得突然,眾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薛宝釵微微一愣,她確实说邀林黛玉来看戏,可看的难道不是宝玉和探春和好的戏?
虽不明白林黛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笑道:“林妹妹这话说的,倒不知你说的主角是谁?”
林黛玉眼皮都不抬,只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慢悠悠道。
“自然是那位一直明日再说”的主儿,今儿不是他赔礼道歉的日子么?
我原想著,既是主角登台,总该有个亮相的时候。
谁知等了这半日,笑话讲了,探丫头把气消了,宝姐姐把场子圆了————主角倒是一直在那儿坐著,一点儿想上台的意思都没有。”
说著,目光轻轻往贾璟那边一掠。
“想来是明日再说”说惯了,今日虽来了,心里还惦记著明日,横竖今儿这戏,他是不打算登台的。”
话音落下,满座皆是一静。
探春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眼珠转了转,飞快地在林黛玉和贾璟之间扫了个来回,嘴角已然压不住笑意。
薛宝釵也怔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不由得抿嘴笑了,却不接话,只拿眼看著贾璟,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贾宝玉愣愣地看看林黛玉,又看看贾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得这话听著耳熟,方才那笑话里,不也是这么说的么?
贾璟端著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正对上林黛玉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那眼睛里分明写著:怎么,只许你拿笑话点別人,不许別人拿笑话点你?
贾璟沉默了一瞬。
话已至此,他自然知晓林黛玉说的是他推过不少邀约,宝玉的、探春的、薛宝釵的————
每回也都是一套话术:今日读书,明日再说。
“明日再说”说了多少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如今被林黛玉当著眾人的面这样点破,倒也不算冤枉。
只是————他记得林黛玉没邀过他啊,她干嘛点自己?
总不能是为了其余人打抱不平吧?
贾璟放下酒盏,站起身,笑道:“林姑娘说得对,我自罚三杯。”
说罢也不含糊,端起盏来,一口气连饮三杯。
眾人笑著喝了,气氛倒比方才更鬆快了几分。
贾璟刚落座,便听林黛玉又嘆了口气,慢悠悠道:“看来还是今日有气”,日后若再请璟大爷,恐怕还是得明日再说”。”
眾人一愣,旋即哄然大笑。
贾璟端著酒盏的手顿在半空,看著林黛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时也不知道作何是好。
一旁的贾宝玉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看看林黛玉,又看看贾璟,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才是他想过的日子,没有那些劳什子功名,没有那些烦人的劝诫,只有这会儿的鬆快与自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