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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各怀心思,各行其事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各怀心思,各行其事
    曾世昌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犹如一棵青松。
    神情如常,不卑不亢,他拱手朗声道:“回稟陛下,臣阅到宽恤军民督办组的奏章,该本由兵部给事中夏言奏闻,曰。
    『先年(正德)投献之田,一入皇庄,即免国赋;而原税仍摊派於本县贫户,是以失田者仍输粮,得田者不输税。
    故而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连阡陌而坐食租税。
    ...贫民不流则租田以活。京畿膏腴,每亩官税五升,而私租重者至一石,轻亦三斗,是二十倍於官税也。
    一有天灾人祸,农户鬻子偿租,犹不能给,以致逃亡日甚,户口日耗...』
    臣有去武昌参加湖广乡试,又上京应会试,一路但有所见。
    过潜江、沔阳等县,得知该地水涝之后,田沉水底,而粮仍在册。
    有司惧考成,则摊派里甲,里甲又摊派尚存之户,於是仅存之户亦逃。
    自淮安入山东,再至直隶,但见沿途田土荒芜,村落为空,殭尸在道,鸡犬无声。
    有司犹以『额赋不可亏』,榜篤里甲,责偿逃户。
    臣与该地百姓对言,民皆相顾泣曰:『有田而不能耕,耕而无所获,获而不足租,不逃何待!』
    ...
    可见催科之酷烈,尤甚猛虎。”
    说完他停住了。
    刘世龙等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关键时刻突然停了,不上不下,难受啊。
    脑海里,朱厚熜大为震撼。
    “阿之,大明地方已经如此这般,田地兼併,摊派如虎,百姓涂炭?”
    刘益之冷冷一笑:“可不就是这样。
    田地问题在大明朝野极其敏感,各地兼併成风。皇庄、勛贵和外戚確实有侵占不少田地,可地方侵占更烈的是縉绅世家!
    原本还是寒微出身,少年或务农、或织席、或贩蔬,欣然中试贵为进士,不过数年,便家有百顷良田,宅院十进,为州县鼎华世家。”
    朱厚熜脸色有些难看。
    被此话一点,他猛地想起来,自己在兴藩时就听说过湖广有不少学子,一朝中试,就光宗耀祖。
    现在猛然明白,原来是这样光宗耀祖啊!
    刘益之继续愤慨地说。
    “这些新贵怎么快速致富?
    贪墨、投献、巧取豪夺搞兼併!
    可是看看文臣们的上疏。田地被夺,百姓流离失所,全是因为皇庄、勛贵和外戚侵占,地方縉绅世家各个无辜清白。
    我信他个鬼啊!”
    朱厚熜脸色更难看,他迟疑地说。
    “有田地就能產粮、种棉桑、织布绸,故而土地目前是大明最宝贵的资源。
    阿之,按照你的说法,对田地资源的爭夺,也是皇帝与官僚集团爭斗的主战场之一。
    我现在也明白,杨廷和在我们的即位詔书里,洋洋洒洒写了革除疴弊新政八十款,除了继续揪住皇庄侵占和勛戚请乞田地之外,对地方上縉绅豪强兼併田地之恶,居然只字不提。
    他老於国事,会不知道这些內情?”
    刘益之答:“当然知道,只是縉绅多奉程朱理学,以天理纲纪巩固地位和財富。
    学好程朱理学,上可进庙堂治国,下可退地方安民,更是自家资財的护身符,自然以死捍卫。
    縉绅豪强掌握的田地资源越多,程朱理学在大明的统治地位就越巩固。
    抑制地方兼併田地,等於断程朱理学之根基,杨廷和等名臣大儒自然不会自断根基,只好苦一苦百姓,再污一污皇庄勛戚。”
    “阿之,那怎么办?田地兼併不抑,朝廷赋税越收越少,还怎么养兵守边?”
    “除了暴力手段,还有就是让田地不再是大明最重要的资源。”
    “啊,还有这办法?”朱厚熜眼睛一亮,“兴工商,掀起工业革命,广开贸易之路。”
    “我们慢慢来,什么法子都试一试,无非就是苦一苦縉绅。
    现在先听听曾世昌怎么说,看看我们有没有走眼。”
    “好。”
    朱厚熜看著曾世昌,开口问。
    “曾世昌,诸多疴弊,朕也知晓,你可有何建言?”
    曾世昌稍一迟疑,朗声道。
    “回稟陛下。
    臣有听闻巡抚赣南等处阳明公《议处流民疏》有曰。
    『正德以来,江右、湖湘之间,田归势豪,役累贫户;无田者既逃,有田者亦避,遂致山谷空聚,皆成流寓。臣恐聚而不散,即为祸阶。请於各府县立『流籍』,分给绝田、荒田,宽其徭赋,使生业有归,则乱萌可弭。』
    由此可见,皇帝欲行仁政,宽恤军民,首要当革皇庄、抑兼併、核沉粮、招流移...”
    革皇庄、抑兼併!
    尤其是最后一个词说出来,殿里的刘世龙等十二人面露惊骇,有的惶然,有的厌恶,有的惊喜。
    朱厚熜眼里闪过欣慰之色。
    敢当眾把抑兼併这个词说出来,表明自己没有看错这个曾世昌。
    “你是王守仁门徒?”
    “回稟陛下,臣只是仰慕许久,还未拜入门下。”
    朱厚熜点点头,没有出声对曾世昌刚才的建言给予评价,转言道。
    “尔等皆是朕钦点,寄予厚望。
    而今国是艰维,事机日棘,亟需人才,饶经济之略、可救危急之端。
    现在朕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以咨议郎观政,分入五个督办组,调查跟踪时政繁务。
    二是备考十天后的庶吉士考试,力爭入翰林院。”
    大多数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有皇帝这番话,还要个锤子的庶吉士。
    就选皇帝的第一个选择,以咨议郎观政,前途不可限量。
    什么非庶吉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
    在天子金口御言面前都不是事。
    但是也有人抗拒不了庶吉士的诱惑,朱衣、赵廷瑞、汪嘉会拱手作揖道。
    “回稟皇上,臣恳请备考庶吉士。”
    “好,”朱厚熜爽快地应道,脸上神情如常,依然和蔼亲近,让心里捏了一把汗的三人不由地放心。
    “其余人呢?”
    “臣等愿以咨议郎观政。”
    “好,你们正好十人,两人一组,分入五个督办组观政。”
    “遵旨。”
    ...
    杨廷和府上,都察院右都御史张纶、太常寺卿汪举、光禄寺卿王绍、翰林院侍读学士汪俊、刘龙、顾鼎臣由杨廷仪领著,入了书房。
    由於皇帝对杨廷和等人的处分久久未定,朝中许多人心里又开始长草,不少人以为杨廷和极有可能重回內阁,於是悄悄来拜访的人变多。
    看守的锦衣卫旗校,受了贿赂,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眾人坐下后,杨廷和忍不住问:“殿试结束了?”
    眾人把目光投向顾鼎臣,尤其是汪俊和刘龙,眼里满是嫉恨。
    两人在翰林院资格够老,与杨廷和的关係更近。
    要是杨廷和没有罢相,这次殿试阅卷官肯定有他俩,而不是排名靠后的李时和顾鼎臣。
    “结束了。”
    顾鼎臣应道:“皇帝出了两道策论题...”
    他把殿试內容和过程简单说了一遍,又把皇帝钦定的一甲三名和二甲前十名的名字都说出来。
    杨廷和静静地听著,等到顾鼎臣说完,敏锐地问:“一甲三名和二甲前十名的试卷,可有公开?”
    顾鼎臣摇了摇头:“所有试卷全被司礼监收走。不过试卷都过了几位阅卷官的目,大家都知道,出殿后互相交流,也都知道大致內容,以务实和言之有物为上。
    不过...”
    “不过什么?”
    “二甲第一名曾世昌的试卷,均由李宗易(李时)所阅。不过据他说,曾世昌第一道策论的试卷,他並不入眼,只是第二道策论试卷写得不错,惜才便圈定呈送御览。”
    “那李宗易可有复述曾世昌试卷內容?”
    顾鼎臣脸色怪异,“李宗易说他昨晚偶感风寒,头痛欲裂,今日看完试卷后居然都不曾记得,又或把眾人试卷混淆在一起,说不清了。”
    杨廷和脸色变得凝重,轻轻冷笑一声,心里有了定计,不再追问。
    张纶看准时机,插言道:“通州大仓起火了,石斋公可知?”
    “知道。侯侍郎赶了过去,听说锦衣卫和东厂也派了人过去勘查。怎么了?”
    杨廷和不以为然道。
    粮仓起火,在大明不算什么怪事。
    每当有帐平不了时,苍天就会体恤民情,无中生火,或雷击屋顶,引发大火。
    事后推出几个小人物顶下所有的罪过,平了帐的眾官继续开开心心做官。
    成化年后,官吏贪腐成风,但是因为粮仓缺粮不足者被严惩的为数不多。
    通州外大仓之火,大家心里都有数,恐怕又是平帐之火。
    张纶愤然地说:“通州大仓失火,何等要紧之事,皇帝不以为然,还对眾臣说,宴照开,酒照喝。
    琼林宴后,皇帝据说又去了清寧宫,名为孝奉太皇太后,实际上听曲寻乐去了。”
    杨廷和目光一闪,平和地答:“天子弱冠登宸,志不在国,雅嗜嬉游,好梨园之乐,情有可原。需诸公多加劝諫教诲。”
    汪俊马上出声打配合,“石斋公,我看还是儘快开经筵,为皇帝讲解圣贤道理,味道研经,正君心、成君德,以免重蹈豹房之祸。”
    杨廷和捋著鬍鬚点头赞同:“此乃大事,诸公当上疏力劝皇帝即行。老夫也会咨白故交好友们,大家默契同心,儘快让皇帝在御前亲聆儒臣讲解...”
    “好。”
    眾人欣喜地应道。
    ...
    等杨廷仪送眾人出门,回到书房后,看到脸色铁青、满脸忧愁的杨廷和,不由大惊。
    “大兄,你这是怎么了?”
    杨廷和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通州那边有消息了?”
    “还没有。大兄,通州大仓起火,虽然是大事,可常年都有,不缺这一次。”
    “这只是惊涛骇浪的开始...”杨廷和脸色更愁,阴沉到能滴出水来,“他们行此险招,无非就是想让皇帝迷途知返,重归道统;復履濮议,不失旧章。
    只是...”
    杨廷仪也被嚇得脸色一变,连忙问道:“大兄,只是什么?”
    “老夫观这一月皇帝所言所行...其志叵测,其心难量...
    老夫担心此险招弄巧成拙,反酿巨祸。”
    他看向外面开始变黑的天空,长嘆了一声。
    悠悠嘆息声,轻若游丝,却重若千钧,迴响在屋里,穿出窗口,飘向高檐外的长空,与暮色、晚风、更鼓的残韵交织成一片。
    那难以捉摸的形跡,如同某些人命运的断痕,歷史长卷上不易察觉、却再无法抹平的一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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