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张飞的疲惫
回到指挥大厅时,张飞感觉脚底像踩在棉花上。不是真的飘,是那种连续熬了三十多个小时后,身体发出的警告。但他没停,径直走到总控台前坐下。
“还有多久?”他问,声音有点沙哑。
“六十二小时。”林沐瑶看了眼倒计时,转头看他时眉头皱了起来,“张总工,您……”
“我没事。”张飞打断她,“样本返回舱的状態?”
“一切正常。电池电量维持在百分之八十五,温度稳定,姿態控制系统自检通过。”林沐瑶顿了顿,“但您需要休息。从著陆到现在,您已经……”
“我知道多久。”张飞打开面前的屏幕,“样本分析的数据出来了多少?”
林沐瑶咬了咬嘴唇,还是调出了数据。
“月壤成分的详细光谱分析完成了百分之七十。確认含有水冰颗粒,含量在百分之三到五之间。氦三的精確含量……”她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还在做同位素质谱,但初步结果和快扫数据一致,在千分之一点四到一点六之间。”
张飞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更多的数据窗口。
月壤密度、颗粒粒径分布、热导率、电磁特性……
每一个数据背后,都藏著一个问题,一个机会,一个需要权衡的决策。
比如月壤密度比预期低,意味著未来的月球基地地基需要特殊设计。比如热导率异常,说明月壤保温性能可能比地球土壤好,这对基地的温控系统是好消息也是挑战。
还有氦三的提取可行性——光谱分析只能告诉你含量,但怎么从月壤里把它分离出来?需要多高的温度?多大的能量?会產生什么副產品?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有人去思考,去计算,去设计。
而现在,这个人就是他。
“张总工,”安国邦端著一碗粥走过来,小心翼翼放在控制台边上,“您吃点东西吧,大师傅刚熬的。”
张飞看了眼粥,白米粥,上面飘著几粒枸杞。
“谢谢。”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是温的,不烫,正好。
他一边吃,一边继续看数据。
大厅里的其他人也都在忙碌。有人盯著通信链路,確保鹊桥卫星的信號稳定;有人监控著返回舱的各个子系统;有人已经开始规划返回轨道的地面跟踪网络。
每个人都专注,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血丝。
这是航天任务最磨人的阶段——最激动人心的著陆已经过去,最紧张的返回还没开始,中间这段时间,是漫长的、枯燥的、但又不能有丝毫鬆懈的等待。
像马拉松跑到三十公里处,体力耗尽,但终点还远。
张飞吃完粥,把碗推到一边。
“沐瑶,把氦三提取的技术难点整理一下,我需要一份优先级清单。”
“现在?”
“现在。”
林沐瑶看著他疲惫但依然明亮的眼睛,点点头:“好,我马上去。”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作站。
张飞重新看向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又看了多久的数据,算了多少种方案。只知道窗外天色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
有人来换班,有人去休息,但他一直坐在那里。
像一根钉子,钉在总控台前。
倒计时跳到二十四小时的时候,安国邦又来劝了一次。
“张总工,您去睡会儿吧,就四小时,我保证有情况立刻叫您。”
“不用。”张飞摇头,“最后二十四小时,不能出事。”
“可是……”
“没有可是。”
安国邦嘆了口气,走了。
倒计时跳到十二小时。
张飞站起来,想去倒杯水,但刚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黑。
他赶紧扶住控制台。
“张总工?”旁边的工程师嚇了一跳。
“没事。”张飞摆摆手,“坐久了,腿麻。”
他慢慢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水很凉,喝下去的时候,感觉脑子清醒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身体像一台过度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哀鸣。太阳穴在跳,后颈僵硬得像块石头,胃里空荡荡的,但又不觉得饿。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倒计时六小时。
最后一次系统联调开始了。
“返回舱主发动机点火程序加载完毕!”
“轨道参数確认!”
“地面测控网准备就绪!”
张飞一条条听著匯报,一条条確认。
他的声音还是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紧张,是累。
累到连声音都开始飘。
倒计时三小时。
林沐瑶拿著一份报告走过来,看到他脸色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张总工,您的脸……”
“怎么了?”
“白得嚇人。”林沐瑶放下报告,伸手想摸他的额头,但又停住了,“您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张飞推开她的手,“报告给我。”
林沐瑶把报告递过去,眼睛却没离开他的脸。
那是一份关於氦三提取可行性的初步评估。结论是乐观的——以现有技术,从月壤中提取氦三在工程上是可行的,但能耗很高。如果能在月球上建立太阳能或核能电站,就能实现规模化提取。
张飞看完,点点头。
“好,等样本返回后,组织专家论证。”
他把报告放在一边,看向大屏幕。
倒计时两小时。
最后的准备。
“张总工,”通讯组组长走过来,“央视请求最后確认直播信號,局座那边也在等连线。”
“按预案执行。”张飞说,“著陆时的直播机位继续用,返回舱再入大气层阶段,加一个红外跟踪画面。”
“是。”
倒计时一小时。
张飞站起来,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但这次,他没站住。
眼前突然天旋地转,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远了,所有的光都暗了。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倒。
想抓住什么,但手抬不起来。
最后的意识里,听到林沐瑶的尖叫:“张总工!”
还有安国邦的吼声:“快叫医务室!”
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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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是一片白。
天花板,白墙,白床单。
还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张飞眨了眨眼,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动。”
是顾倾城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到顾倾城站在床边,脸色很不好看。
“我……”
“你晕倒了。”顾倾城打断他,“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低血糖加过度疲劳。医生说你血压低到危险值,再晚一点送过来,可能就……”
她没说完,但张飞懂了。
“任务……”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任务一切正常。”顾倾城从旁边拿过水杯,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返回舱已经点火升空了,现在正在返回轨道上。林沐瑶在指挥大厅盯著,不会有事。”
张飞喝了口水,感觉喉咙舒服了一点。
“我睡了多久?”
“八小时。”顾倾城放下水杯,“医生给你输了葡萄糖和电解质,说至少要臥床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张飞皱眉,“不行,我得回去。”
他想坐起来,但刚撑起上半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顾倾城一把按住他。
“张飞!”她的声音里带著罕见的怒气,“你能不能听一次劝?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以为少了你地球就不转了?”
张飞愣住了。
他很少见顾倾城这样说话。
“我……”
“你知道你晕倒的时候,大厅里乱成什么样吗?”顾倾城盯著他,“林沐瑶脸都嚇白了,安国邦差点哭出来。穆首长亲自打电话过来,说要是你出了事,他没法跟全国人民交代。”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担心你?”
张飞沉默了。
他看著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对不起。”他终於说。
顾倾城嘆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不用道歉,但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肩上扛著那么多项目,那么多人的期望,你不能倒。”
“我知道。”
“知道就要做。”顾倾城看著他,“医生说了,你这次是警告。再这么拼,下次可能就是心源性猝死。到那时候,就算你有再多的想法,再好的技术,都没用了。”
张飞点点头。
他懂。
但懂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外面……”他看了眼门口,“谁在?”
顾倾城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林沐瑶刚走,她得回大厅盯著任务。苏晚晴……也来过,听说你没事,就去准备返回舱著陆的直播报导了。”
张飞看著她:“那你……”
“我在这盯著你。”顾倾城站起身,“这是穆首长的命令。在你出院之前,我负责你的安全——包括不让你偷偷跑回基地。”
张飞苦笑。
正说著,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沐瑶探进头来,看到张飞醒了,眼睛一亮。
“张总工!您醒了!”她快步走进来,手里提著一个保温桶,“大师傅熬的鸡汤,说让您补补。”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香味飘出来。
“任务怎么样?”张飞问。
“一切顺利。”林沐瑶盛出一碗汤,“返回舱已经进入地月转移轨道,预计十二小时后进入大气层。著陆场那边准备就绪,就等它回家了。”
张飞鬆了口气。
“大厅里……”
“安主任盯著呢,您放心。”林沐瑶把汤碗递给他,“您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
张飞接过碗,小口喝著。
汤很鲜,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林沐瑶站在床边,看著他喝汤,欲言又止。
“怎么了?”张飞问。
“就是……”林沐瑶咬了咬嘴唇,“您以后能不能……別这么拼了?大家都很担心。”
张飞看看她,又看看旁边的顾倾城。
两个人都看著他,眼神里的担忧如出一辙。
“好。”他点头,“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必须。”顾倾城说。
“对,必须。”林沐瑶附和。
张飞笑了。
那种发自內心的、放鬆的笑。
“知道了,两位领导。”
病房里的气氛轻鬆了些。
林沐瑶又待了一会儿,匯报了些任务细节,就被顾倾城催著回去休息了。
“你也熬了很久了,去睡会儿。”顾倾城说,“这里有我。”
林沐瑶看了眼张飞,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张飞靠在床头,看著窗外的天色。
傍晚了。
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
“顾处长,”他忽然说,“谢谢你。”
顾倾城转头看他。
“谢什么?”
“谢谢你们……关心我。”张飞说得很慢,“我知道我有时候很固执,很难搞。但你们还是……”
他没说完,但顾倾城懂了。
“因为我们不只是同事。”她轻声说,“是战友。”
张飞点点头,闭上眼睛。
战友。
这个词,比什么都重。
监测仪器的滴答声里,他渐渐睡著了。
这次是真的睡著,不是晕倒。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夜色升起来。
而在那片夜色深处,一个来自月球的返回舱,正划破星空,朝著地球,朝著家,坚定不移地飞来。
它带著月球的秘密,也带著一群人的梦想。
和一个人的承诺——
要好好活著,才能看到梦想成真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