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中国第一展
第107章 中国第一展会议室里,茶水已经添过了两轮。
一直没说话的轻化厅厅长崔胜利,这时候咳嗽了一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陈主任,您的经取完了,该轮到我求菩萨帮忙了吧?”
陈向阳笑著指了指卫建中:“活菩萨就坐这儿呢,求吧。
崔胜利转向卫建中,脸色变得有些愁苦。
“小卫同志,实不相瞒,我这次是跟著陈主任来蹭的,也是来求援的。”
“长话短说:今年的秋季广交会,马上就要开幕了!”
崔厅长这一句话,卫建中基本什么都明白了。
广交会,这是约定俗成的说法,正式的说法是“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创办於1957年,每年在广州市春秋两季,各举办一届。
简单的说,广交会就是把全国各行各业的外贸公司都集中到广州的展览会上,请外商来洽谈,当面成交。
是名副其实的“中国第一展”。
眼下这个时间段,广交会不单是向全世界展示我国工农业生產成果的不多橱窗之一,更是很多省市出口创匯的极其重要的渠道。
各地要进口的东西,尤其是工业方面的设备、技术,实在太多,但外匯又太少。
无论是美元、英镑、马克、法郎、日元、卢布、里拉————统统都紧缺。
就这么说吧,基本除了卢比,就没有不缺的外幣。
如何出口更多產品甚至资源,获取更多外匯,很多部门为此绞尽脑汁。
崔胜利领导的轻化厅,一定也承担了沉重的压力。
从他焦急的神情和满是血丝的眼睛就能看出来。
果然,崔胜利嘆了口气,“省里下了死命令,今年的创匯指標要翻一番!可咱们淮江省,工业底子薄啊。”
他掰著手指头数:“往年去广交会,咱们展台上摆的是什么?符离集烧鸡、
霍山石斛、毫州白芍,古井贡酒,再就是一些柳编篮子————主打一个便宜————”
他苦笑一声。
“徽墨、宣纸这两样的价格,倒是稍微好一点点,但全世界只有日本人认可,他们也吃不下多少,欧美市场就是零————哎,东西全都是极好的东西,可卖不上价啊!”
“人家日本人,拿一点铝材、塑料做的屁轻的隨身听,顶咱们一个技术人员,不吃不喝,也要五年的工资!农民兄弟呢,要干上十二年,就一个听歌的玩意儿,人生壮年,能有几个5年,几个12年?”
崔胜利一脸的痛心疾首,“这就是剪刀差!咱们的產业工人流汗流血的採矿炼钢,农民辛辛苦苦养鸡种草药————最后,血汗钱都被人家的工业品给收割了!”
“外贸厅那边说,重工业產品更难,外国人要么嘲讽傻大黑粗,要么————咱们的技术確实落后————”
崔胜利看著卫建中,眼神热切,“陈主任说红星厂出了个小神仙,不管是机械还是化工都懂,我这颗心啊,就活泛起来了。”
他转脸看向李长江,“我来就想问问咱们红星厂的这位小神仙,能不能搞点灵活多变、短平快的小商品?哪怕能多换回来一美元也是好的啊!”
李长江皱了皱眉:“崔厅长,我们是三线厂。搞民品本来多少有点赶鸭子上架,广交会那种场面,我们更是两眼一抹黑。这事儿,怕是不好办。”
他知道崔胜利问的是卫建中,但现在小红星连架子都还没搭建起来,真要生產什么,也只能先借用红星厂的设备。
“我也知道难。”崔胜利苦笑,“死马当活马医吧。小卫,你脑子活,有没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卫建中身上。
卫建中的脑子一直也没閒著。
广交会。
眼下倒是最合適他和小红星的舞台。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十种在这个年代能卖疯了的小商品。
“崔厅长,能不能问问,您对我们小红星的心理预期是多少呢?”
“如果能卖个————20万美元?”崔胜利试探著伸出两根手指,隨即又觉得有点多,想缩回去,“这个要求確实太过分了。那10万呢?真不行,5万,5万也很好,我说的可是美元,不是人民幣。”
卫建中听到这个数,心里升起了对崔胜利厅长的无限同情。
看看,创匯的压力有多大,生生把堂堂淮江省轻工厅的厅长,都逼到这么卑微了。
区区几十万美元,卫建中真没放在心上,盘算片刻,感觉就是闭著眼,也能把这几十万美元的匯给创了。
但他丝毫没有表露出来轻鬆,而是显得有点为难,低声道:“十万美元?!
这————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崔胜利紧张地看著卫建中的脸。
卫建中倒不是故意拿捏、刁难崔厅长。
但是如果他答应太快,任务完成太轻鬆,领导就不会承他的情,念著他的好。
这不是说崔胜利这人是白眼狼,而是人性就是如此。
崔胜利厅长如此,换崔失败、崔平局来提要求,卫建中也是同样的套路。
“10万美元的话————我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也有一些把握,但不大。”
卫建中放下茶缸,“不过,出口补贴方面————”
这年头官方匯率,是1美元比1.7人民幣。
卖出去货,收到的美元,是由国家拿走统一安排用途的,小红星没资格拥有美元。
当然,他自己在港岛滙丰银行的600多万美元,没有人知道,他也可以隨便花。
这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问题在於按照官方匯率,小红星那就是吃了天大的亏:卖出100美元的货,最后只能收回170块人民幣的款子?
而100美元现在的实际价值,是800人民幣。
那不是傻吗?
所以如果不给补贴,没有人会做这个冤大头。
崔胜利厅长一听就知道卫建中在担心什么,拍著胸脯保证道:“这你放心!”
“只要你能创匯,国家补贴不可能少了你,外贸厅那边我来处理,一定给你爭取到给最优惠的政策!”
“创得越多,补贴越多,谁补贴拿得多,说明对国家贡献越大,越光荣!”
卫建中点点头。
看来钱方面不用担心吃亏了。
他自己要花外匯的地方很多,但有极其充裕的美元储备。
而小红星明面上也只能收人民幣、花人民幣。
心里早盘算好了。
去广交会,一是为了卖专利,那是自己的私房钱;二是为了卖小红星的產品,赚国家的人民幣补贴。
这年头,外匯国家管制的死死的,但人民幣补贴可是实打实的高利润。
这是小红星完成原始积累最快的一步棋。
“那其他保障方面,展位、交通、指標一”
“只要能创匯,补贴是一定的!交通运输?我把轻化厅的小轿车借给你拉货都行!物资指標的话,创匯面前也全都好说!”
崔胜利激动得脸都红了。
卫建中点点头:“那就一言为定。我会儘量努力,不给咱们淮江省丟脸。”
陈主任和崔胜利的眉头都舒展了不少。
接下来又开始谈起了小红星的基建问题————
散会后。
行政楼前的小花园里。
刚也同时出席了会议的女记者周丽丽拦住了卫建中。
她拿著个小本子,脸上带著职业的微笑,眼神里却满是好奇。
“卫同志,我是《淮江日报》的记者周丽丽。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周大记者客气。”
“刚才在会上听了您的发言,很受触动。”周丽丽笔尖飞快地记录著,“我有两个问题。第一,您作为技校生进厂,本可以在质检科坐办公室,稳稳地端著铁饭碗,为什么非要带头创办这个劳动服务公司,去跟泥巴砖头打交道?”
卫建中看著远处的厂房车间,和红星厂外的无垠大地。
“周记者,国家在转型。知青返城,这不仅仅是吃饭问题,更是社会安定团结的问题。我虽然是个搞技术的,但更是个中国人。有责任为厂里分忧,为国家减负。技术如果不落地,不变成饭碗,那就只是纸上的墨水,不能变成一腔热血————”
周丽丽眼睛亮晶晶的,奋笔疾书:“说得真好!那第二个问题,听说您承诺给所有小红星的员工分房?甚至还要盖十二层的高楼?这在目前看来,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激进吗?”卫建中笑了笑,“杜甫千年前就说过,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咱们社会的优越性体现在哪?不就是体现在老百姓的衣食住行上吗?居者有其屋,这是美好的嚮往,也是我们奋斗的目標。我有技术、有砖,为什么不能先让小红星的职工住得好一点?”
周丽丽停下笔,看著卫建中,心中颇为折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上升到了政治高度,也有浓浓的人情味。
听说他才十九岁!
怪不得连陈主任、崔厅长都这么看重了。
周丽丽不懂技术,但她很懂社会。
“谢谢您,卫同志。”周丽丽合上本子,伸出手,“这篇报导,我会用心写的。”
送走领导和记者,卫建中回到了小红星。
他把杜小秀叫到了办公室。
杜小秀今天穿搭得颇为雅致,头髮也仔细打理过。
看来,已经有了身为小红星女子模特队队长的觉悟。
“小秀,又要辛苦你跑一趟广州了。”
“不辛苦。”她抿嘴一笑,“每天一块五的补助,还能去大城市见世面,我那些小姐妹全都眼红的很!”
——
卫建中笑了:“专门提一块五的补助?看来是嫌少!行,这次任务重,补助给你涨到每天两块钱!”
杜小秀眼睛笑成了月牙:“谢谢卫总!说吧,这次去干啥?”
卫建中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她。
“两件事。”
“第一件,这是两个专利文件。”卫建中指了指档案袋,“一个是卫士超级砖”,另一个是音叉式双向自紧螺母”。你到了广州,直接去找办事处的陆一鸣。告诉他,不管用什么办法,通过霍家的关係也好,通过他自己的路子也好,以小红星驻广州办事处的名义,儘快把这两个专利在海外註册了。权利人写我个人的名字。”
既然在海外註册,就不能叫“小红星79烧结砖”,那是对国內的称呼,卫建中隨口就取了个“卫士超级砖”的名字。
这个卫字,当然就是他卫建中的卫了。
杜小秀接过档案袋,看著上面那复杂的机械图和化学公式,只觉得一阵头大o
什么自紧螺母?听都没听过。
但她有个优点,不该问的不问。
“好,我会交给陆一鸣,卫总你放心好了。”她点头。
“第二件事。”卫建中身子往后一靠,“买东西,大採购。这次还是和上次一样,不用省钱,要多花钱。服装、电子表、儿童玩具、小家电————凡是庆安没有的,哪怕是花花绿绿的塑料发卡,只要时髦,就给我往回买!越多越好!”
杜小秀一愣:“卫总,还要继续搞dkp?”
“不搞dkp了。”卫建中摆摆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
“dkp是特定时期针对开荒的產物,它的歷史使命已经完成。接下来,咱们要玩金团。”
“金团?”
杜小秀完全不懂卫总在说什么。
“对。”卫建中敲了敲桌子,“金团的模式嘛,就是钱说了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来消费的,就是老板,咱们小红星就是打工的,赚老板的钱。咱们要从dkp开荒模式,转向资————哦不,转向商业运营了。”
杜小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反正卫总说的,肯定是对的。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三天后。
薛志明手里挥舞著一张报纸,兴冲冲地闯进了卫建中的办公室。
“小卫!小卫!快看,快看!你上报纸了!《淮江日报》头版头条!”
卫建中正在画广交会產品的设计草图,头都没抬。
“薛哥,至於这么激动吗?”
“怎么不激动!你当是咱们红星厂的小报啊?这是《淮江日报》、是省报啊!”
薛志明把报纸拍在桌上。
——
“你看这標题——《超砖托起凌云志,知青共筑广厦梦——记庆安市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总经理卫建中》!还有这篇评论员文章—《居者有其屋》!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
卫建中放下笔,拿起报纸扫了一眼。
周丽丽的文笔確实不错,把他那天的话润色得更加激昂慷慨。
文章里详细描写了小红星如何利用技术创新解决就业,如何利用自燃砖改善居住条件,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有理想、有技术、有担当的新时代五好青年典型。
照片上,是他在工地上戴著安全帽,指点知青干活的侧影,阳光打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朝气。
卫建中都不知道周丽丽是什么时候拍的,应该是偷拍,讲究一个自然而然。
这女记者还挺用心。
总的来说,这是好事儿,多了道舆论保险。
“写的挺好的。”卫建中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
“就这?”薛志明愣住了,“小卫,你这就没点別的反应?这要是换了我,早就放鞭炮庆祝了!一万掛起步!”
卫建中重新拿起笔,在图纸上勾勒出一个精巧的线条。
“薛哥,名声这东西是虚的,而且也是把双刃剑。”
他抬起头,看著薛志笑了笑,“小红星的楼刚起地基,要去广交会卖的货还没设计好,钱更没影儿。现在捧得越高,万一將来摔跤了就越疼。我与其在这高兴,不如把手里的活干好,您说是不是?”
薛志明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二十岁的年轻人,心里的敬佩油然而生。
这定力,这沉稳!
哪里像个十九岁的毛头小伙子?这分明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將啊!
“得,我算是服了你了。”薛志明摇摇头,感慨道,“小卫,以后有用的上哥哥的地方,儘管吩咐,你指哪,咱老薛就打哪,绝无二话!”
卫建中笑了笑:“薛哥,你真是太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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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子弟中学,初三(2)班。
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正在讲滑动摩擦力,林小芳手里的钢笔却停在纸面上久久不动,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蓝点。
因为刚她听到后排几个男生压低嗓门的嘀咕:“哎,你听说了吗?那个小红星的卫建中,上报纸了!”
“早知道了,我爸说,卫建中神了!这可是《淮江日报》!”
“报纸上说他可神了,变废为宝,能把泥巴变成金子!”
“真牛啊,听说还要盖十二层的大楼呢————”
“还有他的照片呢!”
照片?!
林小芳的心扑通扑通乱跳。
哥哥的名字钻进耳朵里,顺著血管流遍全身。
她低下头,脸颊发烫,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放学铃一响,林小芳书包都没收拾好,第一个衝出了教室。
校门口的邮政报刊亭。
“大、大爷,来份————今天的《淮江日报》————。”
“好嘞!”
林小芳接过那份还散发著油墨气的报纸,慌慌张张的跑了。
卖报纸的大爷疑惑的看著她慌忙离去的背影:这小姑娘也太奇怪了,买份报纸怎么也鬼鬼祟祟的?跟特务接头似的?
林小芳没敢当眾看,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一路小跑,躲到了学校围墙外的一棵梧桐树背后。
展开报纸。
头版头条。
硕大的黑体字標题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哥哥穿著白衬衫戴著安全帽,手里指著远方,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眼神坚毅。
林小芳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
哥哥拍出来还真好看啊!
照片和他本人一样好看!
林小芳这就放心了,她一直担心记者把哥哥拍丑了。
傍晚,卫建中拎著网兜,里面装著两斤五花肉,两条河鱼,还有几个西红柿和鸡蛋,朝林家走去。
仨孩子都正在生长发育期,营养可不敢跟不上,尤其小芳,刚受了那么重的伤,这还不得好好补补?
是以卫建中隔个两三天就去给孩子们做点硬菜。
林小东对此每次都是欢呼雀跃,大喊卫哥哥万岁。
广交会的產品在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转。
电风扇?太普通。
吹风机?已经有了。
电饭锅?日本人的技术壁垒绕不过————
得是个能让人眼前一亮,有自己的技术壁垒,同时还能绕过国外专利封锁的东西。
正琢磨著,人已经到了林家门口。
还没推门,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钻进了鼻子。
卫建中心里咦了一下,赶紧推门进去。
屋里焦味更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