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 章 他看不透她
方初把目光移向左旗。那个人还站在床尾,安安静静的,像一道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初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怕了左旗那么久。在部队的时候,夜里睡不著,会想起知林醉酒说过的话——“我妹小时候成天跟在左旗后头”——然后一整夜都睡不著。他想像过无数种左旗出现的方式,想过自己会用什么样的姿態站在知夏旁边,让他知难而退。
可现在左旗真的来了,就站在他面前,白白净净的,瘦瘦的,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
——就这?
方初在心里嗤了一声。
不是瞧不起,是真的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恐惧,有些多余。
左旗拿什么跟他比?
他是团级政委,二十七岁,前程大好。他是知夏的丈夫,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们有一纸婚书,有一个共同的家,有两个血脉相连的儿子。
左旗有什么?
只有十几年前的旧回忆,只有一句“旗哥”的称呼,只有站在床尾安静看著的资格。
方初的目光又落回知夏身上。
她还在笑,因为知炎说安安长得像他小时候。她眉眼弯弯,脸颊还有点病后的苍白,但那笑容是真的,暖的,是那种让人想伸手去碰一碰的。
方初想起刚才。
想起她红著脸让他锁门,想起她抱著他的头时手指插进他发间的触感,想起她轻轻“嗯”那一声时的模样。
她让他亲了。
她没有推开他。
方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流。那不是得意,也不是炫耀,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像乾涸了太久的土地,终於落下一场雨。
她会原谅他的。
他知道。
她今天让他亲了,明天会让他抱,后天会对他笑。总有一天,她会像从前那样,拉著他的袖子撒娇,软软地喊他的名字,把脸埋在他胸口说累。
他们有两个孩子。她那么爱安安和康康,看孩子的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蜜。为了孩子,她也不会真的走。
而左旗……
方初又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他看著知夏,嘴唇微微抿著,脸上的神情很难形容。
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方初忽然想,也许左旗不是在等知夏回头。
也许他只是在等一个答案。等了那么多年,终於亲眼看到她过得好,看到她有了孩子,有了家庭,有了另一个男人。
然后就可以转身了。
方初收回目光。
他走到床边,把知夏手边凉了的水换掉,又往她身后塞了一个枕头,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知夏正跟知炎说话,没看他,但身子微微往后靠了一点,靠进了那个枕头里,也靠近了他。
就这一点点依赖的弧度。
方初垂著眼,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会贏。
天色渐渐暗下来,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晁槐花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錶,终於开口:
“夏夏,天不早了,你哥和左旗该走了。再晚怕赶不上回去的车。”
知夏正靠著床头,听知炎讲老家那些琐事,听得眉眼弯弯。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隨即转向方初。
“方初,”她的声音软软的,带著一点请求的尾调,“你带妈和左旗去吃个饭吧。让我哥再陪我聊一会儿,行不行?”
她说著,看了一眼知炎,“我们兄妹好久没见了,我还有好多话没和我二哥说呢。”
方初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著她。她的手还放在被子上,白白净净的,指甲剪得很短,乾乾净净。刚才她还用这只手拉著他的袖子撒娇,让他回去把知炎带来。
现在她让他走。
让他带“左旗”去吃饭。
让他把知炎留下。
方初心里那根刚刚松下来的弦,又慢慢绷紧了。
她说得没错。兄妹俩两年没见,是该好好说说话。他这个做妹夫的,应该识趣一点,主动让出空间。
可是——
她为什么要让他把左旗也带走?
为什么不让知炎和左旗一起去吃饭,她单独和他留一会儿?
除非……
除非她想说的话,不想让左旗听见。也不想让他听见。
方初的目光落在知炎身上。知炎正温柔的看著妹妹。
他和知林不一样。
知林是军人,是他的战友,他知道他之前做那些混帐事,但知林顾虑太多——顾忌他的身份,顾忌妹妹已经嫁给他的事实,顾忌两个孩子,顾忌他自己的前途,顾忌怎么做才能將影响降到最低。知林不会真的劝知夏离开他,最多是在心里憋著,然后跟他打一架,给他下点绊子。
但知炎不一样。
知炎不是军人,不在他的系统里,不用顾忌太多。他是知夏的亲哥哥,从小看著妹妹长大,把她护得像眼珠子一样。他这次来,看到妹妹憔悴成这样,刚生完孩子就发高烧住院,心里能没想法?
如果知夏把那些事告诉知炎——
方初不敢往下想。
“方初?”知夏见他发呆,伸手拉了拉他的手指,“想什么呢?”
她的手指温热,软软的,拉著他的时候,像一只小猫用爪子轻轻拨弄。
“你是主家,”她说,仰著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去吧,帮我招待好旗哥,好不好?”
她在撒娇。
和今天下午一模一样,软软的,糯糯的,让人没法拒绝的那种。
可是方初这一次没有立刻投降。
“让妈带左旗去吃饭吧。”他说,声音儘量放平,“我也留下来陪你。”
知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点无奈的纵容,像看一个耍赖的孩子:“你也留下来?那谁去招待客人?”
“妈在。”方初说。
“妈是长辈,”知夏摇摇头,“你是主家,哪有让长辈一个人去招待客人的道理?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左旗是客,你把人晾著算怎么回事?”
她的气息扑在他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方初垂下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倒映著他的影子,好像满满的都是他。
可是——
“你是不是想和二哥说我坏话?”他忽然问。
知夏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啊,”她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怎么知道?”
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坦荡,好像这只是一个玩笑,好像她真的只是在和他打趣。
可是方初笑不出来。
他看著她,看著她笑弯了的眼睛,看著她弯起的嘴角,看著这张他亲过的、吻过的、以为正在慢慢靠近他的脸。
他忽然发现,他看不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