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西铁城
张伟挨了骂,反而“噗嗤”一下乐了。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浑样,特意退后半步,装模作样的又看了两眼,才一拍脑门:
“哟!瞧我这眼神!这不是林夫人吗?”
“哈哈!对不住对不住,看岔眼了,我还以为是念北她哪个姐姐来瞧她了呢!”
张伟这话拐著弯,林夫人听得一愣,火气没续上,倒被他后半句吸引了注意。
张伟眼睛毒,目光已经落到林夫人刻意挽起袖子露出的那截手腕上,一块崭新的手錶在阳光下反著光。
“嘖嘖,林夫人这气色,可比上回见时好多了,红光满面的……哎哟!”
张伟像是刚发现新大陆,往前凑了凑,指著那手錶。
“这手錶,新的吧?看著就贵气!”
这句话,可算搔到了林夫人的痒处。
她买这表有些日子了,可在厂里家属院,那帮老娘们要么不识货,要么酸溜溜说閒话,自家老头子更嫌她乱花钱,没给过好脸色。
这口气憋了许久,没想到在这破三合院门口,竟被这最看不上的二流子给点了出来。
她脸色瞬间由阴转晴,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把手腕又往前伸了伸,矜持的抬著下巴: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儿。大尚海来的,正儿八经的『钻石牌』,名牌!你看看这儿,”
她用手指小心地点点表壳边缘。
“这里还带了点镀金,讲究著呢!”
张伟从善如流,歪著嘴笑,还真牵过林夫人的手腕,凑近了仔细端详,那股认真劲儿,像是在鑑定什么出土文物。
“哎哟喂,”
张伟嘖嘖称奇。
“这盘面亮堂,这针走得也稳……嚯!这儿还带日历小窗口吶?这可高级了,林夫人,得花不少钱吧?”
这一连串的“专业”点评和惊嘆,就像给林夫人灌了一碗热腾腾的蜜水,从喉咙一直舒坦到心里。
那点子因为女儿被挑逗的怒气和不甘,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知音”感冲得七零八落。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下意识的扫视了一圈周围。
几个卸货的工人,还有不少几个探头探脑的后生,还有远处几个驻足往这边瞅的年轻女工。
林夫人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张伟啊,这手錶,可不是光有钱就行的。”
林夫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著一种宣告式的得意。
“这得要特供的手錶票!有钱没票,百货大楼柜檯里你都摸不著!咱们整个红星市,你满大街打听去,能找出几块这样的『钻石』?”
“那是,那是!”
张伟哈哈一笑,忽然把另一只胳膊的袖子往上一捋,露出手腕。
“伯母,您说的这个,別人可能不知道,我张伟门儿清!”
阳光下,他腕子上那块表反射出截然不同的光芒。
金属表壳线条冷硬简洁,錶盘是深邃的墨蓝色,上面印著几个清晰的罗马字和一行小小的外文,指针纤细精准,整个表看起来比林夫人那块轻薄不少,透著一种冰冷的现代感。
“瞧瞧这个,”
张伟把胳膊伸到林夫人眼前。
“小鬼子那边的货,西铁城,听说过没?石英表!高级玩意儿,得用外匯券才能在大城市的友谊商店里买!”
张伟手指“噠噠”的敲了两下錶蒙子:
“看见没?这玩意里边装了小电池,自己个儿就能走,准得很,一个月也差不了几秒,根本不用像咱们这机械錶,天天得上弦!”
“小鬼子坏是坏透了,可做出来的这东西……”
张伟摇著头,一副不得不服气的样子。
“还真他娘的有两下子,您看看这做工,这亮堂劲儿!”
林夫人那点因为“钻石牌”而膨胀的得意,像被针扎了的气球,噗的一下,漏了一半。
她的眼睛瞬间就被张伟腕上那块表吸住了。
那錶盘,那光泽,那“不用上弦”的神奇,还有“外匯券”、“友谊商店”这些透著遥远洋气和特权的字眼,无一不在衝击著她固有的认知和虚荣。
她是个顶喜欢洋气、追赶时髦的人,此刻只觉得自家手腕上的“钻石”忽然间就黯淡、笨拙了几分。
她不由自主的凑得更近,几乎要趴到张伟胳膊上,眼神热切,连称呼都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阿……阿伟啊,这,这东洋表……做得可真俊!我这手錶都花了二百多块呢,你这块……怕是要翻上一番还不止吧?”
林夫人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嘆和打探。
张伟不动声色的將胳膊往回抽了抽,顺势就把手錶摘了下来,递到林夫人面前。
动作自然,却又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他对这位风韵犹存的准丈母娘可没什么多余想法,就算有,此刻也得藏得严严实实,这么多人看著呢。
张伟可不能坏了自己的名声!
这跟小娘们的风言风语,张伟其实还挺得意的。
要是跟老堂客,也扯出閒言碎语来,那就有些膈应人了。
“伯母,这还真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
张伟压低了点声音,显得神秘又透著能耐。
“主要就是难弄。不光要外匯券,还得托关係,欠人情……折腾一圈下来,足足花了我这个数。”
张伟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八”字。
“八……八百?!”
林夫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尖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都快顶上……快顶上我家那老东西一年到头不吃不喝的工钱了!”
震惊之下,她连自家老头子的底都给抖了出来,心里那点比较的心思彻底没了,只剩下对这件“奢侈珍宝”纯粹的、震撼的围观心態。
一直站在旁边,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的林念北,此刻只觉得脚下这块地都要烧起来了。
亲娘这副前倨后恭、围著张伟那块表嘖嘖称奇的样子,让她尷尬得头皮发麻,脚趾头都能在鞋里抠出个三合院来。
她再顾不上別的,上前轻轻扯了扯林夫人的袖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著恳求:
“娘……有话,咱们进院子里去说行不行?这……这么多人看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