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欢迎来到牧场
腐梦美利坚:我拼装尸骸直面疯狂 作者:佚名第八十六章 欢迎来到牧场
几天后,翡翠梦境市的阴雨终於停了。
天空是一种洗得发白的灰色,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
林錚、史密斯和山姆约在了一家上次的酒馆。
思考者酒吧。
他们確实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近来连续发生的事,整理一下凌乱的思绪。
吧檯后的电视机开著,声音很大,是这里唯一的背景音乐。
地板踩上去黏糊糊的,桌子边缘有菸头烫出的焦痕。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
“三杯威士忌,最好的那种。”史密斯打了个响指,对前来服务的女招待捋了捋他帅气的金髮,將几张钞票塞进了对方扭动的胸前。
漂亮女招待对史密斯拋了个媚眼,没一会儿端来三个厚底玻璃杯,棕金色的酒液搭配上冰块,一张纸条压在了史密斯的杯下。
显然那是一串电话號码。
“我会打给你的,注意接我的电话,宝贝儿。”史密斯弹了一下纸条,吹著口哨对漂亮女招待调情。
三个大男人看著扭动著腰肢远去的漂亮女招待相视一笑,举起酒杯碰杯。
“敬活著。”林正说著,史密斯和山姆也异口同声提这一杯。
山姆端起杯子,一口灌下小半杯,然后重重地咳了几声,脸涨得通红。
“操。”他吐出一个字,眼眶里泛著水光。
林錚喝下半杯摇晃著酒杯,冰块撞击著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枪击案的记忆还很新鲜,化学药品的灼烧感仿佛还留在喉咙里,任何刺激性的东西都会让他联想到那天下午。
“敬劫后余生。”史密斯举起杯子又提了一杯。
“敬我们仨。“山姆也提了最后一杯。
一杯威士忌,三兄弟,至此在三轮祝酒中全数喝下。
“珊娜,我想你得把一整瓶威士忌都拿过来,喝完我去你那儿好吗?”史密斯招呼著刚才那位漂亮的女招待。
再倒酒。
三人轻轻碰了碰杯,玻璃相撞的声音被电视里传来的激昂演讲淹没了。
电视屏幕上,一个穿著深蓝色西装、別著国旗胸针的女议员正站在讲台后,表情悲痛,声音哽咽。
“……又一次,我们的孩子在他们本该最安全的地方,在知识的殿堂里,倒在了枪口之下!”
她举起一只手,拳头紧握。
“我们还要目睹多少次这样的悲剧?我们还要为多少无辜的生命流下多少眼泪?”
镜头切到台下的听眾,几个人正用手帕擦拭著眼睛,表情哀伤。
“够了!是时候採取行动了!我们必须通过『常识性』的枪枝管制法案,禁售攻击性武器,堵上背景调查的漏洞!”
女议员的声音拔高,带著高亢的正义感。
“为我们的孩子,为我们的未来,投下正確的一票!”
她演讲结束,画面立刻切换到演播室,两位评论员开始激烈辩论。
左边的男人说:“这是情感绑架,他们又在利用悲剧来侵犯守法公民的宪法第二修正案权利。”
右边的女人反驳:“难道宪法权利比生命还重要吗?现在的情况是,任何人都能轻易买到一把可以用於战爭的步枪!”
“所以问题在人,不是在枪!我们应该关注的是日益严重的精神健康危机!”
“得了吧,每次都拿精神健康当藉口,你们只是不想得罪枪枝协会!”
“你这是污衊!”
“这是事实!”
林錚看著屏幕上两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感到一阵恍惚。
“他们……就这样公开吵架吗?”他轻声问史密斯。
在故乡,新闻里通常是一片和谐。
这种赤裸裸的、几乎是人身攻击的政治辩论,对他来说非常陌生。
史密斯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块在他嘴里嘎吱作响。
“吵架?不,林,这不是吵架。”他指了指电视,“这是表演,是商业gg时间。”
“gg?”
“对。”史密斯把杯子放在桌上,“你看那个女议员,她说的话有错吗?没错。那个男评论员,他说的有错吗?也没错。但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不是为了解决问题。”
山姆哼了一声,把空杯子推到一边:“他们只想解决掉自己的对手。”
“说对了,山姆。”史密斯打了个响指,“枪击案,对他们来说,不是悲剧,是弹药。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一个被解决了的问题,是无用的。但一个不断流血的伤口……那就不一样了。一个流血的伤口,可以换来捐款,换来媒体曝光度,换来选民的愤怒和恐惧。最终,换来权力。”
史密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又指了指林錚和山姆。
“我们,所有经歷过这件事的人,我们就是那个伤口。他们会尽一切努力,確保我们这个伤口,永远新鲜,永远流血。”
电视上的辩论暂停,开始插播gg。
第一个gg的画面很昏暗。
镜头是手持的,剧烈晃动,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哭泣。
几个学生躲在课桌下,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枪栓被拉动的金属声。
一个女孩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和恐惧。
画面变黑,一行白色的字浮现出来:“我们的孩子不该活在恐惧中。”
然后是女议员的竞选標誌和一句口號:“为了更安全的明天,请投票支持她。”
gg只有短短三十秒,但那种身临其境的恐惧感,让林錚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他一时间找不到词来形容。
“看到了吗?”史密斯说,“它在说什么?它在说,危险无处不在,你的孩子隨时可能死掉。它在贩卖恐惧。它要把你嚇得半死,然后告诉你,那个女议员是唯一的救世主。”
紧接著,第二个gg开始了。
画风截然不同。
阳光明媚的午后,一个男人正在自家后院教他的儿子如何打棒球。
房子是漂亮的两层小楼,有白色的柵栏和修剪整齐的草坪。
妻子端著柠檬水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这时,一个画外音响起,语气沉稳而有力:“有些东西,是需要我们亲手守护的。”
镜头缓缓拉远,男人腰间的枪套里,露出一截手枪的握把。
画面再次变黑,浮现出一行字:“你的家,你的权利,你的责任。”
最后是枪枝权利协会的標誌,和一个支持拥枪的男议员的名字。
“而这个也一样。”
史密斯看著林錚思索的样子,继续解释。
“它也在贩卖恐惧。它在说,警察来不了那么快,法律保护不了你,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你手里的枪才能保护这个美好的家。你要是不买枪,你就是个不负责任的懦夫,你和你的家庭就会被罪犯撕碎。”
山姆一拳砸在桌子上,杯子里的冰块跳了一下。
“一群混蛋!”他低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们坐在有私人保鏢的豪宅里,告诉我们这些住在烂区的人,要么別买枪等著被抢,要么就多买点枪,最好邻居之间天天因为矛盾火併!”
“这就是关键,山姆。”史密斯指著电视,此时辩论又开始了,双方正就“持枪权是否是上帝赋予的权利”进行新一轮的爭吵。
“他们把所有人都分成了两个阵营,然后不断地用恐惧来餵养这两个阵营。”
史密斯用手蘸著酒液在桌面上划出了一条分界线。
“你害怕枪,就投票给禁枪的。你害怕没枪,就投票给拥枪的。你总得选一边,对吧?一旦你选了,你就被套牢了。”
林錚看著在桌面上蜿蜒扭曲的酒液愣神。
他想起了在国內时,老师讲过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但在这里,他看到的却是“分化一切可以分化的群体”。
“为什么不坐下来好好谈,找一个折中的办法?”林錚问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很正常的问题。
史密斯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折中?林,我的朋友,『折中』在美国政治里,等於『背叛』。你对你的支持者妥协,你就是软蛋,下一届选举你就滚蛋。这里的游戏规则不是建设国家,是摧毁你的对手。你死我活。”
他喝乾了杯里的酒,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知道我们国家最大的產业是什么吗?不是好莱坞,不是华尔街,也不是硅谷。是政治。是一个价值上万亿美元的,依靠製造分裂和仇恨来运转的巨大產业。这里面的每一个人,从总统到你家门口的社区议员,都是这个產业链上的一环。”
新闻播报著校园枪击案的后续。
校方发言人再次重申,这是一起“孤立的、由个人精神问题引发的不幸事件”,並宣布將增加校园警卫和心理健康顾问。
凯文·贝克被塑造成一个典型的、沉默寡言的霸凌受害者,他的“遗书”被媒体反覆引用。
至於他在现场说过的那些话,没有任何一家媒体提及。
就好像那段记忆,只存在於林錚、史密斯和山姆三人的脑子里。
“他们甚至不需要统一口径,在辩驳爭论中这个舆论广播体系就会自动把真相过滤掉。”
史密斯看著新闻,语气冰冷。
“一个精神病学生报復社会,这个故事多好?简单,易懂,还能顺便让两党吵一架,把电视收视率和网站点击量双双拉满。完美。”
山姆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我去上个厕所。”他说完,起身走向卫生间。
林錚看著山姆的背影,那个高大的、平时看起来总是温厚的黑人青年,此刻的背影里满是无法排解的愤怒和无力。
“……我很难接受。”林錚说。
“我们都很难接受。”史密斯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但这就是现实。欢迎来到美国,林。或者说……”
他停顿了一下,举起酒杯与林錚碰杯。
“欢迎来到牧场。”
林錚不解地看著他。
“牧场?”
“对,牧场。”史密斯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他穿透了酒馆的喧囂,看到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我们是羔羊。温顺的、愚蠢的、被圈养的羔羊。而他们,”他用下巴指了指电视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是牧羊人。或者是牧羊犬。”
就在这时,电视上的新闻节目结束了,又一个公益gg开始播放。
这个gg的质感和之前的都不同。
它没有激昂的音乐,也没有煽情的画面。
镜头是固定的,模擬著学校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
画面是黑白的,带著粗糙的颗粒感。
一个男孩独自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饭。
另一个男孩走过去,故意撞掉了他的餐盘。
周围的学生在偷笑。
下一个镜头,男孩在课堂上被老师提问,他站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全班哄堂大笑。
再一个镜头,男孩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几个学生把他堵在巷子里,抢走了他的书包。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画面切到一个拥挤的教室,镜头慢慢地、慢慢地扫过每一个学生年轻的脸。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在听讲,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窃窃私语。
一个低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画外音响起:“有时候,威胁……就坐在你旁边。”
画面变黑。
一行白色的字缓缓浮现:
“看到什么,就说什么。(see something, say something.)”
gg结束了。
酒馆里有那么几秒钟,连吧檯边的酒鬼都停止了说话。
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沉默笼罩了所有人。
这个gg……它在说什么?
它没有呼吁大家去关心那个被霸凌的男孩,没有谴责那些施暴者。
它甚至没有提到枪。
它只是把那个被霸凌的男孩,塑造成了一个潜在的、即將爆炸的“威胁”。
它在告诉所有人:警惕你身边那些沉默寡言的、被孤立的同学,他们可能是下一个校园枪手。举报他们,在你被他们伤害之前。
“现在你懂了吗?”史密斯的声音很轻,他在问林錚,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终极的恐惧。他们甚至不再需要用枪来嚇唬你。他们让你害怕你的同类。让你怀疑你的同学,你的邻居,每一个和你不一样的人。”
史密斯拿起几颗零食,扔进嘴里。
“他们把社会变成了一个黑暗森林。每个人都变成了猎人,也都是猎物。一个充满猜忌和怀疑的羊群,是最好管理的。因为它们永远不会团结起来,只会互相提防,互相攻击。”
史密斯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这些gg,这些新闻,这些辩论……它们是藏在电视里的稻草人,是穿梭在信號里的牧羊犬。它们的目的不是说服你,不是教育你,甚至不是为了传播信息。它们只有一个目的——”
他盯著林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驱赶我们。”
“用恐惧,把我们从一个投票站,驱赶到另一个投票站。把我们的钱,从我们的口袋里,驱赶到他们的金库里。把我们的思想,从我们自己的脑子里,驱赶到他们设定好的轨道上。”
林錚想起了富兰克林·罗斯福的那句名言:“我们唯一值得恐惧的,是恐惧本身。”
但他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的后面,应该还有半句没有说出来。
我们唯一值得恐惧的,是被精心设计、量產和贩卖的恐惧。
那种恐惧会包裹你,渗透你,让你沉浸其中,无法思考任何其他事情。无法思考下个月的房租,无法思考孩子的教育,无法思考这个国家真正的问题。
你所有的精力,都被用来害怕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威胁。
“在基督教里,上帝把信徒比作迷途的羔羊。”史密斯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奇特的、混合著嘲讽和悲哀的腔调,“而在这里,资本家和政客,也把民眾看作无知的羔羊。”
“一个是掌控精神世界的上帝,一个是操控物质世界的上帝。而羔羊的一生,就这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錚端起酒杯,將那杯已经不冰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烧灼著他的喉咙,一路衝进胃里。
一团火在烧。
但这点灼热,完全无法驱散他心中那股寒意。
他透过酒馆骯脏的窗户看向外面。
天已经全黑了。
街灯亮了起来,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车流不息,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奔赴一个被许诺好的未来。
但他现在知道了。
这里没有未来。
这里只有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牧场。
而他们所有人,都只是被圈养的羔羊。
唯一的区別是,有些羔羊,至死都不知道柵栏的存在。
而他,现在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