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一声惊雷
这场史无前例的“冬季运动会”整整持续了十天。辽东大营彻底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每天都有各种新奇有趣的比赛项目轮番上演,也每天都有成堆的赏银和布匹被蓝玉毫不吝嗇地发了下去。
整个军营都沉浸在一种无比高涨的亢奋情绪之中。
而今天,终於迎来了这场盛会最后的压轴大戏。
新旧炮兵之间的炮击精確度大赛!
定辽卫城外,一片开阔的雪原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除了参加比赛的两个炮营之外,几乎所有不需执勤的士兵都跑来了这里,將比赛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好奇和兴奋,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此起彼伏。
就连总管府的那些文官和被俘的明军將官们,也都被特许前来观战。
蓝玉带著耿璇、曹震、郭英等一眾高级將领,登上了早已搭建好的高大检阅台。
他们的视线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远方的靶场。
在距离检阅台足有三里之外的雪地上,一面巨大的鲜红色旗帜正迎著寒风剧烈飘扬,在纯白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那便是今天比赛的唯一目標。
规则很简单。
新旧两个炮营各自拥有二十发炮弹,在规定时间內,谁能用最少的炮弹击中那面红旗,或击中离红旗最近,谁就是胜者。
胜者,同样有重赏。
……
比赛很快便开始了。
率先出场的是由那些投降明军炮手组成的旧炮营。
这些老炮手其实心里都憋著一股气。
自从投降以来,他们就一直被边缘化。
看著那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组建新炮营的年轻士兵们,每天鼓捣著他们闻所未闻的新式火炮,而自己却只能守著这些笨重不堪的老古董。
他们不服气。
他们想借著这次机会证明一下,自己这些打了半辈子炮的老傢伙,並不比那些毛头小子差!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旧炮营的管带,也是一名降將,他对著手下大声吼道,“今天就算傢伙什不如人,咱们也得把看家的本事都亮出来!让大帅,让所有人都瞧瞧,咱们不是吃乾饭的!”
“是!”
炮手们齐声应道,声音里透著一股拧劲。
他们推著十门黑黢黢的大碗口銃进入了发射阵地。
这些洪武朝最为常见的火炮又粗又短,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倒扣在地上的巨大铁碗,显得笨拙又丑陋。
“开炮!”
隨著管长一声令下,炮手们开始了忙碌的操作。
他们几个人合力,哼哧哼哧地用撬棍调整著火炮的角度,然后用长长的铁勺將黑火药一点点塞进炮膛,再放入沉重的石制炮弹。
整个过程繁琐而缓慢,全凭炮手个人的手感和经验。
“点火!”
一名炮手拿著一根燃烧的火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火炮的引信口。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炮口喷出一团巨大的黑灰色浓烟,呛人的硫磺味瞬间瀰漫开来。
一枚不规则的石弹晃晃悠悠地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扭的拋物线。
然后“噗通”一声,它落在了离靶子还有好几百步远的雪地里,仅仅溅起一小团微不足道的雪。
“哈哈哈……”
围观的士兵中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鬨笑声。
旧炮营炮手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再来!给老子重新测算角度!”管带恼羞成怒地大吼道。
接下来,旧炮营又接连发射了十几次。
“轰!”
“轰!”
“轰!”
沉闷的炮声伴隨著呛人的浓烟在场地上不断迴响,炮弹一枚接一枚地飞出去。
但战果惨不忍睹。
大多数炮弹都打偏了,落点散布得到处都是,毫无规律可言。
只有运气最好的一发炮弹落在了距离红旗大概四五十步的地方,这已经是他们能取得的最好成绩了。
二十发炮弹很快打完,那面巨大的红旗依旧在风中得意地飘扬著。
旧炮营的炮手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满脸通红,那名管带更是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这场残酷的现实打得体无完肤。
……
“好了,换人吧。”
检阅台上,蓝玉平静地说道。
他並没有嘲笑那些失败的炮手,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
是这个时代落后的技术和陈旧的战术,所造成的必然结果。
而他今天要做的,就是用一场最直观、最震撼的表演,来告诉所有人。
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来临了!
隨著蓝玉一声令下,一支崭新的队伍开进了炮兵阵地。
他们就是由蓝玉亲自组建、亲自训练的嫡系王牌——辽东镇北军第一炮兵营!
这支队伍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的军容太整齐了!
士兵们穿著统一的黑色號服,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动作乾脆利落,眼神沉稳坚定。
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紧张,有的只是强大的自信。
他们推著三门崭新的火炮来到了阵地上。
那是三门通体漆黑、炮身修长优美、炮口在日光下闪著金属寒光的大傢伙。
正是辽东军工司的骄傲,“黑龙一式”重型加农炮!
检阅台上,郭英和李德等一眾將官看著那三门造型奇特的火炮,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这炮……长得也太奇怪了。”李德忍不住对身边的郭英小声说道,“炮管那么长那么细,能结实吗?真打起来,不会炸了膛吧?”
郭英没有说话,但他的心里也有著同样的疑惑。
身为行家,他知道铸炮的技术极为复杂,炮管越长,对材料和工艺的要求就越高,稍有不慎就会当场炸裂,伤及自己人。
他不相信蓝玉在短短几个月內,就能掌握如此高超的铸造技术。
……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时,场上的新炮营已经开始了他们的操作。
负责指挥的是一名被蓝玉从普通士兵中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炮长。
只见他没有急著让手下装填,而是先拿出了一套奇怪的工具。
有类似直尺和圆规的东西,还有一个带著细长铜管、架在三脚架上的黄铜仪器。
他让两名助手拿著標尺跑向远处,然后自己则通过那个黄铜仪器不断地观察、测算,嘴里还念叨著一串串谁也听不懂的数字。
“距离,三里又二十一步。”
“风向,西北,风速,三级。”
“目標高差,负五尺。”
“根据三號射表,仰角应调整为十五度七分。”
“一號炮,向左修正半个米位。”
“二號炮,基准。”
“三號炮,向右修正半个密位。”
听到这一连串精准到让人感到陌生的指令,检阅台上的郭英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奇怪的词汇,但他能感觉到这其中蕴含著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严谨的科学的力量!
这和那些旧炮手全凭经验和感觉的“盲射”,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炮手们根据炮长的指令,迅速地转动著炮身下的机括,將三门火炮的炮口都调整到了一个极为精確的角度。
然后,装填工作开始了。
他们从一个个特製的油纸包里取出早已分装好的颗粒状火药倒入炮膛,接著再塞入一颗颗溜光水滑的浑圆铁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繚乱,与刚才旧炮营那繁琐缓慢的操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全体都有!”
炮长最后確认了一遍所有的准备工作,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三发齐射,放!”
他猛地將令旗挥下!
三名炮手同时拉动了连接在炮尾击发装置上的绳索。
下一秒。
“轰!!!”
一声与之前那沉闷炮响截然不同的、撕裂耳膜般的恐怖巨响炸裂开来!
那声音不再是“轰”,而是仿佛平地响起了一声惊雷!
狂暴的声浪捲起地上的积雪向四周疯狂扩散,围观的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纷纷捂住了耳朵,脸色发白,一些胆小的甚至被直接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三团橘红色的巨大火光在炮口一闪而过!
隨即,三枚漆黑的实心铁弹带著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拖著令人心悸的尖啸声,从炮膛中爆射而出!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人们的眼睛几乎无法捕捉,只看到三道黑色的影子在空中划过了三道几乎完全重合的完美拋物线!
然后,狠狠地砸向了三里之外那面孤零零的红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远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
他们清晰地看到,第一枚炮弹落在了红旗的左侧,距离旗杆不过三五步的距离!
第二枚炮弹则落在了红旗的右侧,距离同样近得可怕!
而那最中间的第三枚炮弹,则像长了眼睛一样,不偏不倚。
正中目標!
“嘭!!!”
一声沉重的钝响传来,那根碗口粗的硬木旗杆,在高速旋转的实心铁弹面前脆弱得就像一根乾枯的树枝。
它被拦腰砸断!
巨大的红色旗帜瞬间失去了支撑,在空中无力地翻滚著,飘落下来。
……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的人,无论是普通的士兵,还是高台上的將领,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他们张大了嘴巴,脸上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极度震惊。
一秒。
两秒。
三秒。
“贏了!!!贏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
下一刻,山崩海啸一般的疯狂欢呼声瞬间冲天而起!
“大帅威武!!”
“镇北军无敌!!”
士兵们疯狂地挥舞著手臂,吶喊著,跳跃著,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宣泄著心中的震撼与狂喜。
而检阅台上,那些刚刚被策反不久的將官们,则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冰冷。
李德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神涣散,反覆念叨著那句话:“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妖法……”
郭英的脸色同样惨白无比,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终於明白了。
石河谷之战,自己输得一点都不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