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酒楼惊变·慈母病榻
锦笼囚 作者:佚名第四十二章 酒楼惊变·慈母病榻
王媒婆天不亮就醒了——身上那些被石子打出来的淤青疼得她睡不著。
她对著昏黄的铜镜,仔细查看伤势:额头那个包已经发紫,脸颊也肿著,胳膊上、背上更是一片青紫。
疼是真疼,怕也是真怕。
可比起疼和怕,王媒婆心里更多的是怨毒和算计。
她咬著牙,往脸上多扑了些粉,又用胭脂遮了遮额头的淤青。
可身上的伤遮不住,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不过这样正好——她心里盘算著,这副模样去赵掌柜那儿,更有说服力。
“沈家那两个贱人……”她一边梳头一边咒骂,“还有昨晚那个装神弄鬼的……都给老娘等著!”
她把那支摔断的鎏金簪子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虽然断了一角,但毕竟是金的,还能换些钱。
然后她换了身半旧的褐色夹袄——这身衣裳看起来寒酸些,更能博同情。
出门时,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家生火做饭。
几个街坊看见她一瘸一拐的模样,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媒婆故意把头垂得更低,脚步也更蹣跚,嘴里还哎呦哎呦地哼著。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王媒婆,因为去沈家说媒,被欺负成这样。
南街的赵记杂货铺刚开门。
赵德坤正拿著鸡毛掸子掸柜檯上的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媒婆这副模样,眉头一皱。
“王婶子,你这是……”
“赵掌柜啊!”王媒婆未语泪先流,一瘸一拐地走到柜檯前,拍著大腿哭诉起来,“我这一身伤,可都是为了您的事儿啊!”
她绘声绘色地讲起昨日如何被沈氏母女“毒打”——当然,省去了自己那些污言秽语,也略过了青芜那句“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反击。
在她嘴里,自己成了个一心说合的好心人,沈氏母女成了不识抬举、蛮横无理的恶妇。
“……那沈青芜,看著温温柔柔,下手可狠了!”
王媒婆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淤青,“您瞧瞧,这都是被她用扫帚打的!还有这额头,被她推倒在地磕的!我这么大年纪了,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赵德坤放下鸡毛掸子,眯著眼打量王媒婆身上的伤。
伤是真的,可她的话……
“王婶子,”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伤,真是沈家姑娘打的?”
“千真万確!”王媒婆拍著胸脯,“街坊邻居都看见了!我王婆子在长安城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时候说过谎?”
赵德坤心里冷笑。
王媒婆的为人,他清楚得很——死的能说成活的,一分伤能说成十分。
不过他不戳破,只道:“可我这人还没见著一面呢。您上次来,把那姑娘说得天花乱坠,我这才送了点心和料子。可现在……”
他摊摊手,“我这钱花得,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王媒婆心里一咯噔——那匹料子被她私吞了,这事可不能露馅。
她忙道,“赵掌柜,您可要明鑑啊!我这身伤,可都是为了您的事才受的!”
赵德坤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王婶子,您这伤要真是为了我的事受的,我赔点医药费也是应当。可您空口白牙这么一说……”
他放下茶碗,笑容意味深长,“我赵某人做生意这么多年,讲究的是眼见为实。”
王媒婆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信,也不会给钱。
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
“赵掌柜,”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您要是真想要那姑娘,我倒有个法子。”
赵德坤挑眉:“什么法子?”
“明日……”王媒婆声音更低了,“明日我保管让您见著她,不止见著,还能……”她做了个曖昧的手势,“尝尝鲜。”
赵德坤眼皮一跳:“此话怎讲?”
“那青芜在萧府待了那么多年,又是那般样貌,您真当她还是清白身子?”
王媒婆冷笑,“一个不清不楚的丫鬟,装什么贞洁烈女?等事成之后,她就是再不愿意,也只能乖乖嫁给您——不然这事儿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
赵德坤沉默了。
他確实想要青芜——那样貌,那身段,还有在府里待过的见识,都合他心意。
可王媒婆说的这法子……
“此事不算小事。”他谨慎道,“她若闹起来,如何收场?”
“闹?”
王媒婆提高音量,又赶紧压下去,“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满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她一个破了身子的人,还来勾引您赵掌柜。您呢,心善,不计较她的过往,还愿意娶她做正头娘子。这传出去,谁不说您仁义?”
她见赵德坤还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再说了,赵掌柜,您公堂上不是认识熟人么?您上一个婆娘……”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不也摆平了?这事儿,您甭打量我不知道。”
赵德坤脸色一变。
前妻的死,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虽然用钱打点了衙门,压了下去,可终究是隱患。
王媒婆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她能知道这件事,就能拿这件事做文章。
两人对视良久,杂货铺里静得能听见街上早市的喧闹声。
良久,赵德坤缓缓开口:“此事……还需合计合计。”
王媒婆心中一喜——这是鬆口了。
两人凑到柜檯后,嘀嘀咕咕说了许久。
王媒婆一会儿指手画脚,一会儿压低声音;赵德坤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终於露出一丝狠厉的笑。
“若真能成,”
赵德坤从抽屉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檯上,“这十两银子,就是婶子的。”
那锭银子在晨光中泛著诱人的光泽。
王媒婆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拿。
赵德坤却按住银子:“事成之后。”
“您放心!”王媒婆拍著胸脯,脸上的淤青都因为激动而泛红,“此事保管成!明日这个时候,您就等著好消息吧!”
她说著,又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咽了咽口水,这才一瘸一拐地出了杂货铺。
赵德坤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收起笑容。
他拿起那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重新放回抽屉。
十两银子,买一个合心意的女人,不贵。
至於手段……他赵德坤在南街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腌臢事没见过?
前妻那事都能摆平,一个无依无靠的丫鬟,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关上半扇店门,转身进了后堂。
今日生意不做了,他得好好准备准备。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槐花巷便有了动静。
沈氏母女起了个大早,將最后一点家当收拾停当。
两只箱笼放在堂屋中央,里头装著换洗衣物、被褥、还有沈氏那些绣花针线。
青芜將剩下的银钱分成三份,一份缝在沈氏的夹袄內衬里,一份缝在自己贴身的小衣里,还有一份零散的放在包袱中,方便路上取用。
“娘,咱们先去城南木匠铺子,跟何大哥他们道个別。”
青芜系好包袱,“然后去西市看看骡车。若能今日定下,明日天不亮就能出城。”
沈氏点头,眼里有不舍,也有决绝。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多年的屋子——虽然简陋,却装满了母女相依为命的记忆。
“走吧。”沈氏深吸一口气,拎起一只箱笼。
青芜拎起另一只,母女二人打开院门。
晨光正好,巷子里瀰漫著早饭的炊烟味。
几个早起的邻居在门口洒扫,看见她们提著箱笼出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刚要迈步,斜对门的李大娘匆匆从院里出来,脸上带著几分难为情。
“沈家妹子,青芜,你们这是……要出门?”
沈氏笑道:“是,今日去城南看看老姐妹,明日便打算离开了。”
李大娘搓著手,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青芜她娘,是这样……昨日王媒婆找上我,好说歹说,说是知道前日那事她做得不对,回到家肠子都悔青了。可她脸皮薄,不好意思亲自上门赔罪,就央求我出面说和说和……”
一听到“王媒婆”三个字,沈氏的脸就沉了下来。
“李大娘,”她打断道,“我们要离开长安了,往后山高水远,再不相见。这些虚礼,没必要。”
“是是是,千说万说都是王媒婆的错。”
李大娘忙不迭点头,脸上为难之色更重,“我也晓得你烦她。可……可青芜她娘,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她说今日在『春风楼』定了一桌好菜,无论如何让我把你们请过去,说是赔罪。”
沈氏皱眉:“春风楼?”
那是南街一家不大的酒楼,虽不是顶级,但一桌席面也得一二两银子。
王媒婆那般抠搜的人,竟捨得花这个钱?
李大娘见沈氏犹豫,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我晓得你们不明白我今日为何这般替她说情。她那为人,我心里门清。只是早些年……我家男人生重病,跟她借了100文钱救命。这份情,我一直记著。她如今求到我头上,我……我实在推脱不得。”
她说著,眼圈有些红:“你们就去一趟,转一圈,听她隨便说几句就算完。若是不想听,抬脚就走,绝不再拦。你看成吗,青芜她娘?”
话说到这份上,沈氏也不好再硬拒。
她转头看向女儿。
青芜心中警铃大作。
王媒婆前日还那般囂张,今日就幡然悔悟、设宴赔罪?
这事透著古怪。
可李大娘的面子不能不给——这些年邻里相处,李大娘確实是个厚道人,沈氏生病时还送过药,青芜在府里时也常帮衬沈氏。
如今人家舍下脸来求,若是一口回绝,未免太不近人情。
“娘,”青芜沉吟道,“现下时辰还早,去一趟也无妨。咱们不吃饭,只听她说几句就走。”
沈氏点头,对李大娘道:“那就去一趟。不过说好,我们坐坐就走。”
李大娘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好好好,我领你们过去。坐坐就走,坐坐就走。”
李大娘將沈氏母女带到春风楼时,王媒婆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见三人来了,她忙不迭迎上来,脸上堆著十二分的殷勤笑容。
“来了来了!沈大姐,青芜姑娘,可把你们盼来了!”她拉著沈氏的手,又去拉青芜,被青芜不动声色地避开。
李大娘嘆了口气:“人我帮你带来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切莫再说出什么糊涂话来伤人心。”
“是是是,再不敢了!”王媒婆连声应著,又对李大娘道,“您家里还有事吧?要不您先回,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李大娘確实不想多留——她心里也虚,知道这事办得不光彩。
她看向沈氏,歉然道:“沈家妹子,那……我就先回了。你们说说话,早点回家。”
沈氏点点头,目送李大娘匆匆离去。
王媒婆立刻换上一副悔恨交加的表情,轻轻拍著自己的脸颊:“沈大姐,前日是我猪油蒙了心,说了那些混帐话。我这嘴巴,真该打!”
青芜冷眼看著她做戏,淡淡道:“既已赔过礼,我们还有事,便不多留了。”说著拉起母亲就要走。
“別急呀!”
王媒婆急了,忙拦住她们,“我在二楼甲字號包间定了一桌酒席,真是诚心赔罪的!青芜,你就给婶子个面子,哪怕只吃杯茶再走呢?咱们也是多年邻居,往后你们远走高飞,再见就难了……”
见青芜不为所动,王媒婆把心一横,竟作势要跪下:“你若是不肯原谅婶子,婶子……婶子便给你跪下了!”
这一举动引得酒楼门口几个路人侧目。
青芜眉头紧蹙——明日就要离开,她不想临行前再闹出什么风波,平白惹人閒话。
她伸手拦住王媒婆:“不必如此。”
王媒婆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那咱们上楼坐坐?就坐一会儿!”
她见青芜神色鬆动,又补充道,“青芜你先上去吧,在甲字號包间。我还有些体己话要单独跟你娘说说……”
青芜看向母亲。
沈氏虽不情愿,但王媒婆那副看似真诚的脸,还是点了点头:“阿芜,你先上去。娘听她说几句就来。”
这正中王媒婆下怀。
她殷勤地唤来伙计:“带这位姑娘去二楼甲字號包间!”
青芜隨伙计上了二楼。
甲字號包间是走廊尽头的雅间,临街的窗户紧闭著,屋里光线有些暗。
青芜踏入酒楼雅间,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她心中便警铃大作。
果然,不过片刻,赵德坤便推门而入,反手利落地拴上了门閂。
赵德坤笑眯眯地走近,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果然是好顏色,难怪王婶子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听到这话,青芜如何还不知道眼前的是谁,她面色微沉,后退半步,脊背悄然绷紧。
赵德坤搓著手,脸上堆著笑,眼里却闪著不怀好意的光:“沈姑娘別见怪,王婶子说姑娘脸皮薄,有些话当著外人不好讲。关起门来,咱们好好『聊聊』。”
他步步逼近,不大的雅间內,空气陡然变得粘稠危险。
青芜脑中急转。
此刻高声呼救固然能惊动外人,可门已拴死,等旁人破门,只怕衣衫不整、名声尽毁的只会是自己。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一旦沾上“与男子独处一室”的污名,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决断。
她脸上惊慌之色倏然一收,反而抬眸看向赵德坤,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唇角竟微微弯起,露出一丝似是羞怯又似是满意的浅笑,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王婶子先前只说赵掌柜家底殷实,却未曾细说……赵掌柜竟是这般一表人才。”
赵德坤一愣,脚步顿住,有些没反应过来。
青芜垂眸,指尖绞著帕子,声音更轻,带著恰到好处的犹豫与试探:“我娘总说我心气高,寻常人家瞧不上。今日见了赵掌柜,方知……王婶子这回,或许没骗人。”
她抬眼,飞快地瞟了赵德坤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根染上薄红:“只是……这般关著门说话,终究於礼不合。赵掌柜若不嫌我唐突,不如……我们先坐下,慢慢说?”
这番情態言语,活脱脱一个见了合意男子后心生欢喜、却又守著规矩的闺中女儿模样。
赵德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心花怒放,原先那点用强的念头,竟被这“两情相悦”的可能冲淡了大半。
他本就是自负之人,只当青芜先前是矜持,如今见了自己人才品貌,果然动了心。
“好,好!坐下说,坐下说!”他喜笑顏开,忙不迭地走到桌边,率先坐下,还殷勤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沈姑娘,快请坐。”
青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带著那抹浅笑,缓步绕过桌子,向对面的座位走去。
就在经过赵德坤身侧、背对他的那一剎那,她眼风疾速扫过桌面——
靠近她这一侧的桌沿下,摆著一个搁置碗筷的矮几,上面除了碗碟,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黄铜烛台。烛台底座厚实,形如小锤。
就是它了!
她脚步未停,身形极其自然地微微一侧,衣袖拂过矮几的瞬间,右手已悄无声息地握住了烛台的底座,冰凉坚硬的触感瞬间传遍掌心。
她稳稳握住,借著宽大袖摆的遮掩,將烛台藏於袖中。
走到对面座位,她並未立刻坐下,而是转身,面对著已毫无防备、正咧嘴笑著的赵德坤。
就是现在!
她脸上那抹羞涩的笑意陡然消失,目光冷静如冰,在赵德坤尚未察觉异样的瞬间,猛地扬起右手——
“砰!”
一声闷响,厚重坚实的铜质烛台底座,狠狠砸在赵德坤的额角!
青芜用了十足的力气,毫无保留。
赵德坤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脸上笑容甚至还未完全散去,双眼便陡然睁大,瞳孔涣散,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般,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歪倒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额角迅速鼓起一个青紫的大包,隱约有血丝渗出。
青芜握著烛台的手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著地上不动的人影,足足过了三息,確认他真的昏厥,没有发出任何可能惊动外人的声响,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她立刻扔开烛台,烛台落地发出轻响也顾不得了,几步衝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拔开门閂,拉开门,闪身而出,又迅速將门虚掩,做出一副只是暂时离开的样子。
楼下大堂,王媒婆正口若悬河地对沈氏夸讚赵德坤,从家產说到人品,又从人品说到对青芜如何“一见倾心”。
沈氏越听脸色越青,这哪是什么赔罪宴?分明是变著法儿要继续做媒!她正要发作,一抬头,却见女儿青芜正从楼梯上快步下来,衣衫整齐,髮髻丝毫不乱,只是脸色有些微白,眼神却沉静锐利。
“阿芜?”沈氏起身。
青芜一言不发,快步走到母亲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娘,我们走。”
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氏虽不明所以,但见女儿神色异常,又想到方才王媒婆那番令人作呕的说辞,一股恶气涌上,当即不再多问,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母女二人不再看王媒婆一眼,径直朝酒楼门外快步走去。
王媒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眼睁睁看著两人离去,张了张嘴,却没喊出声。
她心里嘀咕:这沈家丫头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瞧著倒像是没事人一样……赵掌柜呢?事成了?还是没成?
她坐不住了,决定上楼看看。
而此时,雅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两道敏捷如狸猫的身影翻了进来,正是奉命暗中跟隨保护的暗卫赤鳶与墨隼。
两人一眼便看见倒在地上的赵德坤,以及滚落一旁的黄铜烛台。
赤鳶蹲下身探了探赵德坤的鼻息和脉搏。
“晕得结实。”她站起身,语气里带著一丝惊讶和玩味,“这位青芜姑娘,下手够利落,也够狠。”
墨隼看了看门閂,又看了看窗户,摇头失笑:“原还想著必要时出手,看来是我们多虑了。她自己应付得挺好。”
“別耽搁了。”
赤鳶迅速道,“墨隼,你把这『醉鬼』从窗户弄出去,別让人起疑。我去『送送』那位热心过头的王媒婆。”
墨隼点头,毫不费力地將瘫软的赵德坤架起,让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乍一看就像扶著个醉酒之人。他推开窗户,左右一看无人,轻盈地跃出,消失在窗外。
赤鳶则闪身出了雅间,轻轻带上门,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王媒婆小心翼翼地上楼,来到雅间门口,见门虚掩著,便推开一条缝朝里看——只见屋內桌椅略有些凌乱,窗户大开,凉风吹得窗帘微微飘动,哪里还有赵德坤的影子?
“人呢?”王媒婆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四下张望,“这赵掌柜,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根本没来吧?还是事没办成,不好意思见我,溜了?”
她既担心计划落空,更担心赵德坤事后赖掉许诺给她的“谢媒钱”。
左等右等不见人,王媒婆心里发急,一跺脚:“不行,我得去他铺子里找找!”
她急匆匆下楼,出了酒楼,朝著赵德坤杂货铺的方向快步走去。
行至一条人跡罕至的背街小巷口时,脑后忽地袭来一阵疾风!
王媒婆甚至来不及回头,颈侧便挨了一记精准的手刀,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软软倒地。
赤鳶从巷子阴影中走出,轻鬆地將王媒婆扛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
沈氏母女回家的路上。
快步走出一段距离,离开了酒楼那条街,沈氏才缓下脚步,紧紧抓著女儿的手,又急又气又后怕地问道:“阿芜,到底怎么回事?”
青芜感受到母亲手的冰凉和颤抖,心中涌起暖意与酸楚,她轻轻回握,声音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娘,我没事。刚到包间內那赵德坤便进来了还栓了门,不过我用了点办法,把他打晕便赶紧出来了。”
“畜生!都是畜生!”
沈氏浑身发抖,眼泪涌了出来,“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跟你一起进去的!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她懊悔得直捶胸口,脚步踉蹌起来,“王媒婆……那个天杀的毒妇!还有李大娘,她是不是也参与其中?我要去找她们,我要问个清楚!”
越说越气,沈氏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头顶,眼前忽然发黑,身子一歪——
“娘!”青芜连忙扶住她,自己却也差点站不稳。
母女二人互相搀扶著,在巷子中间喘息了好一会儿。
“咱们……先回家。”青芜咬牙道,“这笔帐,慢慢算。”
回到小院,青芜想让沈氏在床上躺下歇息一下。
可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胸口那团火熊熊烧著,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凭什么?
她的阿芜,从小懂事乖巧,在府里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年,好不容易赎身出来,想过几天安生日子,这些人却不肯放过她!
一个两个,都当她好欺负,当她可以隨意践踏!
“不行……我忍不了……”沈氏喃喃著,忽然站起身,从厨房抓起一根擀麵杖,衝出院子。
沈氏直接衝到了隔壁李大娘家门口,举起擀麵杖“咚咚咚”地砸门,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李大娘!开门!你给我开门!”
门开了,李大娘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沈家妹子,你这是……是不是王媒婆又说什么糊涂话了?你进来说——”
“我不进去!”
沈氏打断她,眼泪终於决堤,“李大娘,你怎么能做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亏我以为你心善,这些年时时的帮衬,把你当亲姐姐看!可你……你差点把我的孩子给毁了!”
李大娘脸色煞白:“什么……什么毁了?青芜怎么了?”
沈氏在门口,將酒楼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每说一句,李大娘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她双腿发软,扶著门框才勉强站稳。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大娘喃喃著,眼泪也下来了,“那王媒婆只说真心道歉,想请你们吃顿饭……我还当她是良心发现了……我……我对不住你们啊!”
她拍著大腿哭起来,“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就信了她的鬼话!”
哭了半晌,李大娘一抹眼泪,转身锁了自家门,拉住沈氏的手:“沈家妹子,今日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们。走,我隨你一起去王媒婆家,咱们当面问个清楚!”
王媒婆家就在巷尾。
两人赶到时,院门紧闭。
“王媒婆!你给我出来!”
李大娘用力拍门,“你个黑了心肝的毒妇!出来说清楚!”
“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沈氏也喊。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两人喊了半晌,嗓子都哑了,门內始终无人应答。
“她肯定躲出去了!”李大娘咬牙道,“做了亏心事,不敢回家!”
她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王媒婆正被关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柴房里。
赤鳶將王媒婆打晕之后也拖到了墨隼早已准备好的地方——那是间废弃的民宅,赵德坤也被捆了手脚扔在墙角。
“这两个怎么处理?”墨隼踢了踢昏迷的赵德坤。
赤鳶蹲下身,看著王媒婆那张刻薄的脸,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我有个好主意。”她凑到墨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墨隼听著,眼睛渐渐瞪大了,最后忍不住摇头:“你这法子……也太损了。”
“对付这种人,就得用损招。”
赤鳶挑眉,“怎么,你有其他法子?”
“这法子著实不错。”墨隼顿了顿,“只是……主子知道了,会不会怪咱们自作主张?”
“主子若知道了只会怪咱们太手软了。”
赤鳶站起身,“还留著他们性命已算咱们仁慈了”
墨隼沉默片刻,终於点头:“行,就这么办。”
巷尾,沈氏和李大娘还在王媒婆家门口。
“看来是真不在家。”李大娘嘆了口气,“这毒妇,定是躲起来了。”
沈氏只觉得胸口那股气越来越闷,头也越来越晕。
她强撑著,还想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
“沈家妹子!”李大娘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沈氏软软地倒了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来人啊!快来人啊!”李大娘慌了,大声呼喊。
巷子里几家邻居闻声出来,一看这情形,连忙帮著將沈氏抬起来,七手八脚地送回了沈家小院。
青芜刚缓过些劲儿,正挣扎著下床想去找母亲,就听见门外一片吵嚷。
门被推开,李大娘带著几个邻居进来,七嘴八舌地说著:“青芜,快来!你娘晕过去了!”
“让开让开,把人放床上!”
青芜脑子“嗡”的一声,强撑著站起来。
眾人將沈氏安置在床上,她扑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额头却滚烫。
“得请大夫……”她喃喃道,起身就要往外走。
“已经让小虎去叫了!”李大娘拉住她,“那孩子跑得快,一会儿就到。”
青芜这才稍稍定神,坐在床边,用手帕浸了凉水敷在母亲额头上。
她的手在抖——药劲还没完全过去,头还疼著,可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李大娘站在一旁,看著床上昏迷的沈氏,再看看脸色苍白的青芜,眼泪又下来了:“青芜……都是我的错……今天让你糟了那样的事,如今你娘又……”
她越说越难过,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老婆子实在没脸见你们了……我给你磕头,给你娘磕头……”
“李大娘,快起来!”青芜忙去扶她,“这不怪您。”
“怎么不怪我?”
李大娘哭道,“若不是我轻信了那毒妇,怎么会……”
“您也是被她骗了。”
青芜將李大娘扶起来,声音虽轻,却清晰,“今日您不去叫我们,那王媒婆也会有別的法子。真正坏了心肝的是她,您只是被她利用了。”
她顿了顿,看著李大娘通红的眼睛:“这些年在巷子里,您帮衬我们母女多少,我都记得。我娘常说,远亲不如近邻,您就是我们的亲人。今日这事……我不怪您。”
李大娘听得泪如雨下,握著青芜的手说不出话。
“您先回家吧。”青芜轻声道,“等我娘醒了,我去告诉您。”
李大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邻居们也都散去,小院里终於安静下来。
青芜坐在床边,握著母亲的手,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王媒婆假意赔礼、赵德坤意图不轨、母亲晕倒……桩桩件件,都像一场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