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省城见面！
方平最终还是回了宋志平的简讯，约在周六下午，地点定在省城的和平饭店。去之前，他先去了趟林青山家。
周五晚上七点，苏婉开车把他送到林家小院门口。
方平拎著两斤青云县的毛尖，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林青山喝惯了他每次带的这个。
林青山在书房等他。
书桌上摊著一份文件，方平瞥了一眼——省委组织部关於加强省辖市城投平台治理的指导意见徵求稿。
“坐。”林青山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苏婉跟你说了？”
“说了一些。”方平没绕弯子，“城投的事，省里在收紧。”
林青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只是收紧。省里对城投平台的债务风险非常警惕。年后全省城投要搞一轮摸底审计，江北也跑不掉。”
方平坐直了身子。
省级层面的审计，那就不是市里能捂住的了。
许保国那套两本帐的把戏，在省审计面前根本撑不住。
一旦四千七百万的挪用被查实，城投爆雷，马向东首当其衝。
“书记，五十亿发债的事……”
“发债的事我知道。”林青山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省財政厅的老陈上周跟我通了个电话，对江北城投的负债率表示关切。关切的意思你懂。”
方平当然懂。“关切”就是“有问题”，“有问题”就是“你自己处理好，別让我们擦屁股”。
“书记，如果省审计进场，城投的帐经不起翻。”
“经不起翻是他们的事。”林青山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徵求意见稿，“但你要清楚一点——省里要的是规范治理，不是掀桌子。城投再烂，它也是江北的融资命脉。掀翻了城投，在建项目全部烂尾，你那个大剧院也保不住。”
这话说得明白。
林青山的意思是：可以治城投的病，但不能杀死城投。手术刀的分寸，必须拿捏好。
“我明白了。”
林青山看了他一眼：“你明天去省城见宋志平？”
方平愣了一下。
他这个行程只跟苏婉提了一句，没想到林青山也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苏婉是林青山的乾女儿，林青山知道不奇怪。
“嗯。宋志平主动约的，我不太確定他什么意图。”
“宋志平这个人，圆滑但不糊涂。他约你，肯定不是请你吃饭那么简单。”林青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方平说了一句，“省建总最近也在琢磨转型。他们想进军城市运营，光搞施工不赚钱。你手里的项目，对他有用。”
方平琢磨了一下这句话，大概理解了——宋志平想通过方平手里的项目资源，在江北插旗。
这对方平来说未必是坏事，多一个强援，就多一条路。
“去吧。听听他怎么说，不用急著答覆。”林青山转过身，“还有一件事。组织部最近在搞的考察，你应该听到风了。”
“王主任跟我提了一嘴。”
“我跟组织部的赵部长谈过。”林青山重新坐下来，语速不快，“你在建委的表现，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但你的级別和你承担的职责不匹配。一个正科级干部协调四大行、谈跨国合作、跟常务副市长过招——说出去都没人信。”
方平没接话。
“干部任免有组织程序，我不提前跟你交底。但有一条你要记住——位子高了，规矩也大了。你现在的打法，灵活、大胆、效果好，但到了更高的位置，有些招数就不能用了。”
方平点点头：“我明白。”
林青山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方平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林青山又叫住他：
“那个城投副总陆文斌来找过你？”
“来过一次。”
“可以继续接触，但不要留书面的东西。”
方平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苏婉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见他出来，站起来拿了外套。
两人出了小院，冷风裹著细雪扑面而来。
“谈了什么？”苏婉边走边问。
“林书记让我注意分寸。”
苏婉笑了：“他每次都说这句话。”
“但每次的意思都不一样。”方平搓了搓手，“走，先送你回去。明天我一早去省城。”
“我跟你一起去。”苏婉拉开车门，“正好我要去省城取一批採访资料。”
方平犹豫了几秒，上了车。
……
周六下午两点，和平饭店三楼包间。
宋志平已经到了。
五十出头，头髮花白，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手边放著一壶铁观音。
见方平进来，他笑呵呵地站起来迎接。
“方主任，好久不见。”
“宋总客气了，叫我小方就行。”
两人寒暄了几句，宋志平亲自给方平倒茶。
服务员上了几碟茶点，被宋志平挥手打发出去后，包间门一关，气氛就变了味道。
“小方，我就不兜圈子了。”宋志平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红星厂的项目，省建总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进场以来，进度和质量都在控制范围內。”
“那就好。”宋志平点点头，“不过我今天找你，不是聊红星厂。”
方平等著他往下说。
“你知道省建总这两年的日子不太好过吧？”宋志平苦笑了一下，“传统的施工总包利润越来越薄，竞爭又激烈。省里几家大国企都在转型，搞投资、搞运营、搞ppp。省建总如果还只做施工，迟早被淘汰。”
方平点头，这些他了解。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宋志平身子前倾，“江北的大剧院和红星厂片区，建成之后会形成一个大型文化商业综合体。后期的物业管理、商业运营、文化活动组织，都需要专业团队。省建总想成立一个城市运营公司，跟江北市合作，承接整个片区的后期运营。”
方平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提议，听上去是商业合作，但本质上是一次政企关係的重新洗牌。
城投集团目前是江北城建运营的唯一平台，如果省建总插进来搞运营，等於在马向东的地盘上开了一条新赛道。
“宋总，这个想法很好。但运营这块，现在是城投集团在管。省建总要进来，阻力不小。”
宋志平笑了笑，那种笑里带著几分精明：“所以我才来找你啊。方主任手里握著项目，市里又信任你，只要你点头，这件事就成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去跟省里沟通。省国资委那边，我有渠道。”
方平端著茶杯，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宋志平的盘算他看得清楚——省建总想借方平的项目资源进入江北运营市场，方平则可以借省建总的力量，在城投之外建立一个新的运营平台，分散马向东的控制力。
双贏的局面。
但这里面有一个风险：如果马向东得知省建总要抢他的地盘，反弹会非常剧烈。
“宋总，你这个提议我需要时间考虑。毕竟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事。”
“理解。”宋志平很有耐心地笑笑，“不著急。红星厂的工程少说还要一年，运营的事可以慢慢谈。我先把省里的路铺好，你那边看看市里的態度。”
两人又聊了半个小时，话题从项目转到行业，从行业转到政策。
宋志平不愧是在省城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每句话都滴水不漏，但信息量又很大。方平认真听著，偶尔问上一两句。
告辞的时候，宋志平送他到电梯口，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小方，我多嘴一句。听说省纪委最近在关注江北城投集团的一些情况。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你心里有个数。”
方平脚步顿了一下。
省纪委？
如果省纪委已经在关注城投，那么林青山去省城见副省长、省里搞城投治理意见稿、省审计要摸底审计——这些点全部连上了。
一张大网，正在从省一级往下撒。
方平走出饭店大门，冷风一吹，头脑格外清醒。
苏婉的车停在路边，她摇下窗户喊了一声：“上车。”
方平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搓了搓冻僵的手。
“怎么样？宋志平说了什么？”
“他想在江北搞运营公司。”方平繫上安全带，“另外，他提了一句省纪委在关注城投。”
苏婉启动发动机，眼睛盯著后视镜倒车，嘴里冒出一句：
“那马向东的日子，快到头了。”
方平摇了摇头：“还早。城投的水比我想像的深。省里要动城投，至少要等发债的结果出来。在那之前，马向东还有周旋的余地。”
车子匯入省城的车流，前方的红绿灯闪烁不定。
方平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著林青山说的那句话——“位子高了，规矩也大了。”
他隱约觉得自己的棋盘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地往更高处推。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方平拿起来一看，是方若雪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城投財务总监叫孙玉华。2019年从市国资委调过去的。她老公，是马向东的大学同学。”
方平盯著屏幕，手指在手机壳上叩了一下。
城投这座堡垒的每一扇门，都锁著马向东的钥匙。
想攻进去，靠硬冲不行。得从里面找人开门。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忽然笑了一下。
陆文斌那天来找他，说的每句话他都记得。
那个人不甘心被许保国踩一辈子，但又没有胆量独自造反。
他需要一面旗。
而方平恰好缺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