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醋罈子翻了！
初春的江北，风里还夹著料峭的寒意。早上七点半，方平在站台等到了104路公交车。
车厢里人挤人，他抓著吊环，隨著车身摇晃。
西装外套的下摆被旁边大妈的菜篮子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灰印子。
他低头拍了拍，没拍掉，索性不管了。
市委大院门口，保安老张正拿著大扫帚扫落叶。看到方平走过来，老张停下手里的活，挺直腰板：“方主任早！”
方平点头回应：“张师傅早，昨晚又值夜班？”
“干咱们这行的，哪分什么白班夜班。”老张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
市委办在三號楼。
方平的办公室在五楼最东头，原本是前任主任的屋子。
他刚推开门，综合处的小陈就端著刚泡好的毛尖茶走了进来，把茶杯轻轻放在办公桌右上角。
“方主任，今天的早报和內参都在桌上了。”小陈是个刚考进来两年的年轻人，办事麻利，话不多。
方平翻开报纸，刚看了一个標题，门被敲响了。
市委办副主任周明夹著两个厚厚的牛皮纸皮套走了进来。
周明五十出头，地中海髮型，平时总爱端著个不锈钢保温杯。
方平刚来报到那天，他就借著排会的由头给方平下过一次套，被方平借力打力化解了。
“方主任，没打扰你阅件吧？”周明把牛皮纸套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老周啊，坐。”方平把报纸推到一边，“什么事？”
周明打开皮套，掏出十几份红头文件：“这是前阵子积压下来的一些审批件。之前主任位置空缺，很多事情都压在秘书处那边。现在你上任了，这些文件还得你签批一下，下面区县才好推进工作。”
方平拿过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扫了一眼。
这是一份关於高新区土地指標调整的请示。再往下翻，有老城区下水道改造的资金追加申请，还有几个市直部门的人事借调函。
方平把文件按原样叠好，推回周明面前。
“老周，我来之前看过市委办的三定方案。高新区的土地指標和老城区的基建，是对口你分管的二处负责。人事借调这块，归王丽的综合处管。”方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这些文件，按流程不该送到我这来签批。”
周明乾咳两声，面不改色：“方主任，话是这么说。但你现在是一把手，这些涉及资金和指標的大事，我们副职哪敢擅专。让你签，也是为了体现组织原则，防范风险嘛。”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方平很清楚里面的门道。
这些积压文件，十有八九是块烫手山芋。
要么是资金有缺口，要么是指標违规，谁签字谁担责。
周明这是想拿他这个新来的代理主任当挡箭牌，出了事，黑锅全是方平的。
“老周，组织原则不是拿来推諉扯皮的。”方平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脆响，“该谁挑的担子，谁自己挑。如果是拿不准的重大事项，上报办务会集体討论，留痕备案。这种直接把一摞文件塞给我盲签的做法，以后在市委办行不通。”
周明脸上的肉抖了两下，他没想到方平拒绝得这么干脆，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收起文件，站起身：“行，方主任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拿回去让二处重新走流程。”
周明前脚刚走，小陈进来了：“方主任，江北日报的苏记者带队来了，说是要做那个精简会议文件的专题採访。周副主任安排他们去二號档案室取景了。”
方平眉头一皱。
二號档案室？
那是市委办专门堆放废旧报纸和过期简报的杂物间，常年不见阳光，乱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明把採访安排在那儿，摆明了是想让市委办在镜头前出丑，把“內部管理混乱”的帽子扣在方平头上。
“我知道了。”方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往二號档案室走去。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苏婉清脆的声音传出来：“你们市委办平时就是这么办公的？这满地的纸箱子，连个分类標籤都没有，找份文件得翻半天吧？”
方平走进去。
狭窄的房间里，摄像大哥正扛著机器找角度。
苏婉穿著一身干练的小西装，手里拿著话筒，正蹙著眉头看著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废纸堆。
周明站在一旁，双手揣在裤兜里，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苏大记者，这不就是咱们基层工作的真实写照嘛。文件多，会议多，档案室都塞不下了。新来的方主任正准备大刀阔斧地改呢。”
这老狐狸，三言两语就把火引到了方平身上。
“苏记者，各位媒体朋友，辛苦了。”方平走上前，直接站在了镜头正中央。
周明往旁边让了让，准备看好戏。
方平指著身后的废纸堆，对著镜头开了口：“大家看到的这些，就是过去长期存在的文山会海遗毒。一份文件，从起草、传阅、签批到归档，要耗费大量的纸张和人力。这不仅是资源浪费，更是行政效率低下的表现。”
苏婉反应极快，立刻把话筒递到方平嘴边：“那方主任，市委办接下来有什么具体的整改措施呢？”
“砸碎旧罈子，才能装新酒。”方平直视镜头，“市委办已经著手开发全流程电子政务系统。从下个月起，除涉密文件外，所有非密级文件全部实行线上流转、电子签批。二號档案室里的这些废纸，下周就会全部送去造纸厂回炉。我们欢迎江北日报全程监督整改过程，一个月后，请苏记者再来这里，看看是旧貌还是新顏。”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没有迴避问题，反而把周明故意暴露的“丑”，变成了市委办主动揭短亮丑、锐意改革的典型案例。
摄像机红灯闪烁，把这一幕完整记录下来。
周明站在角落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找了个藉口溜出去了。
採访结束，摄像大哥去走廊收线。
杂物间里只剩下苏婉和方平两个人。
苏婉把话筒塞进包里，走上前，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作响。
她伸出手，在方平的胳膊上用力掐了一把。
“嘶——”方平倒吸一口凉气，揉著胳膊，“你干嘛？”
“你说我干嘛？”苏婉瞪著他，眼底藏著火苗，“昨晚跟你的若雪姐吃得挺开心啊？连我的电话都敢隨便敷衍。”
“真是在谈工作。城投那边一堆烂帐，需要媒体配合吹风。”方平解释。
“谈工作？我看是你们事先约好的吧？”苏婉步步紧逼，把方平逼到了一堆纸箱子前，“方大主任，你现在可是市委办的红人。多少双眼睛盯著你呢，作风问题可是大忌。”
“我跟朋友吃个饭怎么就成作风问题了。”方平无奈地摊开手，“你这扣帽子的本事，快赶上周明了。”
苏婉扑哧一声笑了，白了他一眼：“少拿我跟那个谢顶老头比。我乾爸今天回市里，晚上让你去家里吃饭。別找藉口推脱，听见没？”
方平点头答应。
苏婉这才满意地拎著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平一眼：“西装下摆有灰，自己拿湿毛巾擦擦。堂堂市委办主任，別弄得跟个下乡干部似的。”
说完，留下一阵香风，踩著高跟鞋走了。
方平低头看了看下摆的灰印子，摇了摇头。
这市委办的日子，比建委的工地还要费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