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內参报告里的玄机
周一上午九点。市委办小会议室。
市委办的例行周会正在进行。
长方形的会议桌前，十几名处室负责人正襟危坐。
方平坐在主位上，周明坐在他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
周明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上周我们市委办打了一场漂亮的硬仗。宏达化工的群体性事件得到了妥善处置，环保整改工作也顺利推进。这充分说明，我们市委办的队伍是一支能打硬仗、作风优良的队伍。”
周明目光环视一圈，在方平脸上停留了一秒，继续说道：“这份《关於宏达化工环保整改及维稳工作阶段性报告》，我已经审阅过了。建军同志写得不错，客观全面地总结了市委办在这次事件中的统筹协调作用。会后就可以呈报给林书记和王市长了。”
刘建军坐在后排，低著头记录，没有接话。
“另外，借著今天这个会，我提一项具体的工作安排。”周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拋出了重头戏，“宏达化工的环保设备採购，涉及五千万的巨额资金。这笔钱虽然是城投集团出资，但宏达化工是市级重点监控的环保整改企业，资金的使用必须绝对透明、合规。”
周明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面。“我提议，由市委办牵头，联合財政局、环保局，成立一个『宏达化工专项资金监管小组』。由我担任组长，抽调综合处和督查室的同志负责日常运转。这五千万的拨付和使用，必须经过监管小组的审核签字。大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夺权。
这已经不是暗箭，而是明抢了。
周明试图通过成立监管小组，把这五千万的实际控制权从城投集团剥离出来，握在自己手里。
一旦这笔钱由他卡著脖子，宏达化工的设备採购就成了他周明的政绩。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方平。
方平没有看周明。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拿起碳素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
“我反对。”
三个字，平平静静，却在会议室里砸出了回音。
周明的脸色沉了下来。“方主任，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成立监管小组，也是为了防范资金风险，这是对市委负责。”
“周副主任，防范风险的前提，是不能製造新的风险。”方平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这五千万，是城投集团以『融资租赁』的形式，替宏达化工垫付的设备款。宏达化工用五百亩工业用地作为抵押。这是一套完整的商业金融操作逻辑。”
方平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处室负责人。
“上周，省审计厅的刘正华厅长带队在城投查帐。江北大学的周培林院长出具了一份《城投集团ppp项目资金风险评估报告》。这份报告的核心，就是城投集团的资金必须形成內部闭环，专款专用，点对点结算，不能有任何第三方行政力量的非规干预。”
方平把视线转回周明脸上。
“如果现在成立一个由市委办牵头的监管小组，在资金拨付流程中增加行政审批环节。那么，这五千万的性质就变了。它不再是城投集团的市场化融资租赁款，而变成了政府的行政指令性拨款。这个口子一开，周培林院长的评估报告就会立刻作废。省审计厅那边，把这笔钱定性为违规挪用的风险就会重新出现。”
方平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周明的软肋上。
搬出省审计厅和周培林，这是降维打击。
周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原本以为，用市委办统筹的大义名分，方平不敢当眾反驳。但他低估了方平对財务规则的熟悉程度。
“方主任的顾虑也有道理。”周明强压著怒火，给自己找台阶下，“既然涉及省审计厅的定性问题，那这个监管小组的提议就暂时搁置。资金拨付还是由城投集团按程序走。散会。”
周明夹起文件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方平收拾好东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坐下没多久，城投集团副总经理陆文斌急匆匆地推门走了进来。
陆文斌的额头上冒著细汗，连门都没顾上敲。
“方总，出事了。”陆文斌把一份文件拍在办公桌上，“宏达化工那五千万的设备款，被银行卡住了。”
方平眉头微皱，拿起文件看了一眼。
这是一份建行江北分行的资金划拨退回通知单。
“手续不全？”方平问。
“手续全齐！城投这边的付款指令、宏达化工的收款帐户、环保局的设备採购合同批覆，一样不少。”陆文斌拉开椅子坐下，喘了口气，“我亲自去建行跑了一趟。信贷审批部的主任吴强，硬说这笔钱属於大额异常资金流动，需要上报省分行进行反洗钱审查。这一审查，至少得拖半个月！”
半个月。
宏达化工的工人们现在情绪刚稳定下来，设备供应商那边也等著预付款发货。
拖半个月，设备进不了场，环保督察组一到，宏达化工还得停產。
到时候，工人们拿不到工资，必定再次闹事。
“建行江北分行的基本户，我们城投用了五年了。以前上亿的资金划拨，从来没被卡过反洗钱审查。”陆文斌压低了声音，“方总，吴强这是故意找茬。我找人打听了，有人给他打了招呼。”
方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周明在会议上提出成立监管小组，被自己用审计风险的理由挡了回去。转头，银行那边就卡了脖子。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去查一下吴强的社会关係。”方平看著陆文斌，“重点查他的亲属网络，看看他和市委大院里的人有没有什么交集。越快越好。”
陆文斌点了点头。“我明白，这就去办。”
陆文斌离开后，方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风吹在脸上，带著几分凉意。
江北的水，確实深。
打掉一个江北建工，抓了一个董大伟，根本伤不到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的根本。他们总能利用各种规则和熟人网络，给你製造无穷无尽的麻烦。
不过，既然对方出招了，方平就不会坐以待毙。
资金被卡，那就换一条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