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山珍配陈酸
早市的喧囂渐渐落下帷幕。王老板心满意足地端著他那个比脸还大的空搪瓷盆,哼著走调的京剧,慢悠悠地踱回了对面的铁匠铺。
张景春也提著那个紫砂保温桶,步履平稳地回了忘忧堂。
店里的食客散尽,苏文拿起抹布,仔细地清理每一张桌面。
小玖则搬著她的小板凳,坐在阳光最好的一扇窗户前。
手里拿著彩笔,正努力把刚才王老板和她爭论甜咸豆腐脑的画面画下来。
在她的画纸上,王老板的嘴巴被画得特別大,几乎占了半张脸。
煤球趴在她的脚边,正四仰八叉地晒著太阳,喉咙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雪球早就跳到了最高的酒柜上,把自己缩成一个毫无死角的白色毛线球。
顾渊靠在柜檯后的躺椅上。
手里那本《山海经图鑑》已经翻过了一半。
阳光透过玻璃打在他的侧脸上,將他那原本有些清冷的轮廓,映照出几分慵懒的暖意。
门外的街道上,风依旧在吹。
但这家小店里,却有著一种能让时间慢下来的魔力。
“叮铃——”
这时,门口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卷了进来。
顾渊没有抬头。
他听得出这脚步声的频率,不急不缓,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闷响。
旁边还跟著一个略显轻盈的高跟鞋声音。
“顾老板,没打扰你休息吧?”
林文轩温和的声音在大堂里响起。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打领带,看起来少了些在集团会议上的压迫感,多了几分儒雅。
林薇薇跟在他身侧。
她穿著一件剪裁极好的米白色风衣,长发隨意地挽在脑后。
手里提著一个看起来造价不菲的金属冷藏箱。
苏文停下手里的抹布,赶紧迎了上去。
“林董,薇薇姐,你们来了。”
他对这对父女已经很熟悉了。
尤其是林文轩,这位商界大佬一点架子都没有,每次来都会客客气气地跟他这个跑堂的打招呼。
“小苏啊,辛苦了。”
林文轩笑著点点头。
顾渊合上手里的书,將其放在一旁的桌角。
“还没到午市。”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林文轩,最后停在林薇薇手里那个金属箱子上。
“今天这么閒?”
“公司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
林文轩自己找了张靠近柜檯的桌子坐下,姿態十分放鬆。
“这世道一天一个样,钱是赚不完的,总得抽空享受一下生活。”
他指了指林薇薇手里的箱子。
“正好,有个外地的老朋友,弄了点尖货。”
“家里的厨子不敢动刀,怕糟蹋了好食材。”
“这不,只能来叨扰顾老板了。”
林薇薇走上前,將冷藏箱放在柜檯上。
“咔噠。”
她熟练地输入密码,解开搭扣。
箱盖打开的瞬间。
一股极淡的泥土芬芳,从箱子里飘了出来。
顾渊低头看去。
冷藏箱的防震海绵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七八朵体型硕大的野生松茸。
伞盖微闭,菌柄粗壮,上面还带著一点点高山红土的痕跡。
在松茸的旁边,还放著两个透明的玻璃密封罐。
里面装著几块顶级的阿尔巴白松露。
“这些松茸是昨天半夜刚从香格里拉深山的原始林区挖出来的,连夜空运过来。”
林薇薇在一旁轻声解释。
“白松露是上周在义大利拍卖行拿下的,一直保存在零度的无菌环境里。”
她如数家珍地报著这些食材的来歷。
在外界,这些东西的价值,足以抵得上普通人几年的工资。
隨便拿出一片,在那些米其林三星的餐厅里,都能卖出天价。
顾渊没有说话。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冷藏箱里捏起一朵松茸,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
“土腥味重了点。”
顾渊放下松茸,语气平淡,就像在菜市场评价两块钱一斤的蘑菇。
“不过还算新鲜。”
他又看了一眼那两罐白松露。
“这东西味道太冲,容易喧宾夺主。”
林薇薇站在一旁,听著顾渊这轻描淡写的评价,无声地僵滯了半秒。
那可是花了大价钱,动用无数人脉才搞到的顶级食材。
到他嘴里,就成了“土腥味重”和“味道太冲”的蘑菇。
但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很清楚,在这个男人的厨房里,哪怕是价值连城的金子,只要影响了口感,他也敢当垃圾扔掉。
“那…能做吗?”
林文轩並不在意顾渊的评价,他只关心结果。
“能做是能做。”
顾渊將冷藏箱的盖子隨手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不过,就这么吃太单调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小苏,去后院抓只鸡。”
“再从醃菜缸里捞两颗老酸菜出来。”
苏文愣了一下。
“老板,拿老酸菜配这些…”
他看了一眼那个造价昂贵的金属箱,欲言又止。
松茸燉鸡他能理解。
但用老酸菜去配白松露?
这搭配,未免也太狂野了点。
“酸能去土腥,也能压一压那种浮夸的香味。”
顾渊看都没看那个箱子一眼,转身走进后厨。
“去准备吧。”
苏文不敢再多问,应了一声,小跑著去了后院。
大堂里,林文轩端著苏文刚倒好的热茶,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
“爸,他这人…还真是一点世俗的虚荣心都没有。”
林薇薇看著顾渊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见过太多为了这些顶级食材趋之若鶩的权贵。
顾渊这种挑白菜一样的態度,反而让她觉得新奇。
“那是你觉得它贵重。”
林文轩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著墙上的木板菜单。
“在顾老板眼里,就只有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区別。”
“薇薇,你要学的东西,还多著呢。”
林薇薇撇了撇嘴,没有反驳。
她左右看了看,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小玖身上。
小傢伙这会儿正遇到难题了。
画纸上的王老板,嘴巴被她画得太大,以至於下巴都没有地方画了。
她正拿著橡皮,苦恼地擦著。
林薇薇眼神柔和了下来。
她脱下米白色的风衣,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贴身的浅色羊绒衫,勾勒出极好的身段。
她走到小玖身边,拉过一把小圆凳坐下。
“画画呢?”
林薇薇放轻了声音。
小玖抬起头,看到是这个经常送好吃的姐姐,大眼睛眨了眨。
“嗯。”
她指了指画纸,“王爷爷的嘴巴,坏了。”
“我帮你看看。”
林薇薇没有嫌弃那张涂得有些脏兮兮的画纸。
她从桌上的笔筒里挑出一根细一点的画笔。
“你可以把这里稍微修一下,把脸拉长一点,嘴巴看起来就不会那么大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握住小玖的小手,引导著她在纸上修改线条。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刚好洒在她们的头髮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圈。
煤球趴在旁边,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著这个突然闯入它们领地,却没有带来任何危险气息的女人。
它打了个哈欠,重新將下巴搁在爪子上,继续做它的春秋大梦。
厨房里,传来了菜刀切在案板上的“篤篤”声。
平稳,厚重。
这间小小的餐馆,在初春的上午。
流淌著一种与外面动盪世界截然不同的静謐。
